□陈桂芬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有一所大学穿越烽火,扎根西南,书写了中国教育史上的奇迹。短短8年的办学时间,这所学校走出了2位诺贝尔奖获得者、8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5位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170多位两院院士……
一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战火弥漫,平津沦陷。同年8月,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奉命迁于湖南,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北大校长蒋梦麟、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作为常务委员负责筹建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为适应战时需要,三校将院系作了合并调整,设立文、理、工、法商4个学院共17个系。校舍租用长沙城东韭菜园圣经学校、涵德女校、原清军49标营房,还在距长沙百余公里的南岳衡山设立了分校。
1937年11月1日,长沙临时大学开学,教授和学生还没全部到位,天空就响起了空袭警报。因淞沪会战失败,上海沦陷,南京陷落,日军进逼武汉,长沙危在旦夕。为了保住文化血脉,1938年2月,长沙临时大学决定兵分三路西迁,水陆兼进前往昆明。师生一路沿粤汉铁路至广州,经香港乘船抵越南海防,再由滇越铁路至昆明;一路乘车沿湘桂公路经桂林、柳州、南宁,过镇南关(今友谊关)抵越南河内,再由滇越铁路到蒙自、昆明;一路组成“湘黔滇旅行团”,徒步横跨湘黔滇三省,历时68天,行程1663.6公里,抵达昆明,被誉为“教育史上的长征”。1938年4月,长沙临时大学迁改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二
抵达昆明后,西南联大没有校舍,主要租借民房、中学校舍、会馆上课。为了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学校把大部分经费用来购买图书和设备。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来到昆明后,校长梅贻琦请两人为西南联大设计校舍。一个月后,一所一流的现代化大学设计方案立马被否,因为学校拿不出这么多经费。此后两个月,梁思成把设计方案改了一稿又一稿: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平房,砖墙变成土墙。梁思成气得要命,把设计图砸在梅贻琦办公桌上:“改!改!改!你还要我怎么改?茅草房每个农民都会盖,要我梁思成干什么?”“思成,以你的大度,请再谅解我们一次。”梅贻琦歉疚地说,“等抗战胜利后回到北平,我一定请你来建世界一流的清华园,算是我还给你的……行吗?”
西南联大除了图书馆屋顶可以使用青瓦,教室、实验室可以使用铁皮之外,其他建筑的屋顶一律覆盖茅草。联大学生李忠说,西南联大都是茅草房,也有一小部分教室顶子是铁皮的,可是一下雨上课它就叮当叮当地响。教授陈岱孙因“叮当叮当”的影响无法上课,放下讲义在黑板上书写“静坐听雨”。
虽然是教授,但生活极端艰苦。1940年后,梅贻琦连青菜汤都喝不起了,偶尔吃一顿菠菜豆腐汤如过节一样。为维持一家生计,梅夫人韩咏华变卖了自己所有的首饰,还上街摆摊卖米糕糊口。物理系教授吴大猷为给病妻治病,每天到菜市场捡剩骨头为妻子熬汤。
数学大师华罗庚的屋子遭日机轰炸后,到昆明郊外20里的村庄,把牛圈上头堆草的小箱楼低价租下来。他每天很早便拿着一根拐杖,拖着瘸腿,步行去西南联大上课;晚上,为了节省点油,灯芯捻得很小,伏案潜心研究学术。老牛常借柱子擦痒,搞得箱楼摇摇晃晃;房子里蚊虱成群,吸人血充饥。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华罗庚攻克了10多个世界级数学难题,为世界数学史开创了一门新学科——矩阵几何学。
不少学生从沦陷区两手空空跑到昆明,得不到家庭的支持,几乎一贫如洗,生活异常清苦,只靠学校发放的一二十元补助金维持生计,有的学生一天只能喝几碗白开水充饥……
西南联大师生不仅物质生活极度艰苦,而且学生们没有办法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昆明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中转站,日军轰炸机会不时对昆明进行轰炸,课堂经常因日军空袭警报而中断。
为躲避日机轰炸,许多教授都分散居住在郊区乡下,每天都要步行几十里路来上课,但从不迟到。刘文典教授说:“我宁愿被日机炸死,也不能缺课。”
西南联大学生钱能欣在《西南三千五百里》中写道:“时局虽然艰难,但学生们坚信,敌人摧残了我们的艺术城,破坏了我们的象牙塔,可是毁灭不了我们三千年来的文化种子”。
当时在这样生活、生命都没有保障的情况下,西南联大师生坚持教学、刻苦学习,积极投身于抗日救亡,他们的英勇事迹永载史册。
三
西南联大大师云集。旁听,在联大蔚然成风,不仅学生随意旁听老师的课,老师之间也互相旁听。闻一多与沈有鼎,两人同开“易经”课,经常互相旁听。
“教授中的教授”陈寅恪,能用13种文字,学问之博大精深,被史学家傅斯年誉为“近三百年来一人而已”。陈寅恪教历史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知识,旁征博引,指点中西,内容涉及历史、宗教、语言等多方面,也吸引了其他教授去旁听。
1938年11月,经人推荐,西南联大聘请了“乡下人”、破产报馆主编沈从文为中国文学系副教授。当时,西南联大的教员大多是留学欧美名校归来,以及北大、清华等国内顶级学府毕业,并已在学术界取得显赫成就的名师。这位小学没毕业的沈从文没任何学术研究著作,但联大看重的是才华。唯才是举——这是西南联大的用人标准。沈从文开设“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中国小说史”,西南联大学生很喜欢听沈从文的课,文学院学生多数手里都有一两本沈从文的书。
1939年,西南联大又干了一件震动全国的大事,聘请钱锺书、华罗庚、许宝騄为正教授。那一年,这三人都只有28岁。梅贻琦说:“是因为有了教授才有大学,而不是有了大学才有教授。”
1980年,沈从文出国访问,研究西南联大的外国汉学家问他:“抗战条件那么苦,为何西南联大八年培养的人才,超过了战前北大、清华、南开30年人才的总和?”沈从文回答了两个字:自由。
老师讲课绝对自由,讲什么、怎么讲,全由自己掌握。正因自由,教授极重视创新。教授之间,观点争奇斗绝,蔚为大观。
联大对学生的管理也很自由。学生转系相当容易,好多学生入学后发现不喜欢原来所报考的专业,于是纷纷转入自己喜欢的专业,只填了一张表格,其他什么要求都没有。
在西南联大,有一种平等诚挚的教学相长风气。 教师之间、学生之间、师生之间,都可以“对决”。课堂上,学生可以直指教师的错误,教师也很赞赏这样的做法。平时学生考试,不必按教师讲义来答卷,只要有根据,也可拿高分。
学术的生命力就在于它的自由,联大学生就这般养成了“自由”的习惯,独立思考在学校蔚然成风,熏陶滋养着联大学子。
联大学生、后成为清华教授的何兆武谈起学术自由对他的影响时说:“学术的生命力就在于它的自由,不然每人发本标准教科书,自己看就行了。老师照本宣读成了播音员,学生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启发……联大老师各讲各的见解,对于学生来讲,比死盯一个角度好得多。我的思路因此而开阔,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
但西南联大的自由并不意味着散漫,它的考试制度非常严格,学校教师一点都不会容情。有个班级1941年入学有40多名同学,毕业时仅20多人。
四
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1946年5月西南联大完成了战时临时大学的使命,三校师生离开昆明,陆续复员北返平津。为答谢云南人民的厚爱,西南联大将师范学院留在了昆明独立办学,建立了昆明师范学院,就是现在云南师范大学的前身。
西南联大书写了中国教育史上的不朽丰碑,办学的8年多时间里,毕业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共计3882名。1999年9月18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授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奖的23位科学家中有8位出自西南联大,分别是赵九章、郭永怀、陈芳允、王希季、杨嘉墀、邓稼先、朱光亚、屠守鳄。西南联大还培养出了黄昆、刘东生、叶笃正、吴征镒、郑哲敏5位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科学家。
1946年西南联大离滇,校园里立下了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通篇记叙联大建校始末、发展经历,优良校风、伟大功绩,碑后刻录了834位西南联大参军同学的姓名。碑顶上的文字是篆额“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由闻一多先生所题。该纪念碑碑文由西南联大文学院院长冯友兰先生撰写。碑座整体呈圆拱状,高5米、宽2.7米,中嵌石碑,镌刻1178字碑文。除了冯友兰撰文、闻一多篆额外,还有罗庸先生书丹,因此该碑被西南联大校友、美国芝加哥大学历史学教授何炳棣盛赞为现代的“三绝碑”。碑中文:“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昔人所言,今有同慨。三校有不同之历史,各异之学风,八年之久,合作无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此其可纪念者二也。”
西南联大走进了历史,但它的精神却永远留存在中国人的心里,并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正如美国弗尼吉亚大学教授伊瑟雷尔所说:“这所大学的遗产属于全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