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维维
母亲的记性,越来越像那个用了多年的筛米箩,眼儿越来越大,什么都装不住了。
以前,她可是家里的“活日历”,谁的生日都记得清清楚楚,早早就开始张罗;女婿爱吃她擀的面条,每年新麦下来,厨房里准响起擀面杖的声音;连小外孙不爱吃葱花这种小事,她都记得门儿清。
阳台上那几盆三角梅,是她最得意的“作品”,开得洋洋洒洒,左邻右舍都羡慕,常来问她秘诀。现在呢?她常站在那片红艳艳的花前,眼神亮亮的,像发现了啥宝贝,问我:“这是什么花?真好看。”我贴着她的耳朵说:“妈,这是你养的三角梅呀。”她“噢——”一声,笑了,像是头一回知道。可过不了一会儿,她又会指着问同样的话。有些东西,正从她那里,静悄悄地滑走。
夜里我睡得轻,有一回,看见她屋里灯亮着,过去一瞧,她正坐在床边,特别认真地数红包里的钱,一张一张,数得很慢。数完了,像个藏宝的孩子,先塞进衣柜的棉袄底下,想想,又拿出来压在枕头里,最后,竟把红包塞在了门把手的包里。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我说:“妈,咱自己家,放哪儿都丢不了,睡吧。”她看着我,像是信了,这才躺下。可第二天天刚亮,她就慌慌张张地满屋子转,嘴里念叨着:“我的红包呢……”直到我从沙发垫子底下找出来递给她,她才拍着胸口舒了一口气,像个做错事又找回玩具的孩子。而我,又好气又好笑地嗔怪:“它啥时候自己跑到这儿来啦。”
母亲的话也越来越少了,以前总打电话来,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家长里短。现在,我不打给她,她就像没有我似的;我打过去,那头常常只是静静的,还没说两句,她就说:“没啥说的……挂了吧。”可电话挂了没多久,手机“叮”一声,是她发来的一串乱码,像“asdfghjkl”这样的。我知道,那是她手指在键盘上无措地划拉过去的痕迹。
我忽然懂了:我和母亲,像是在走一条方向相反的路,小时候是她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一步一步,把我从家领向外面的世界;现在是我挽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陪她从模糊的地方慢慢走回记忆里头。她把爱都包进了我离家时的行李,现在,我把爱化成了她手边分好格的药盒、浴室里那块黄澄澄的防滑垫,还有每天傍晚陪她看的那一小会儿日落。
我带她去医院打针,针尖刚挨着胳膊,她另一只手就猛地抓住了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就像小时候怕打针的我死死攥着她的手。我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学着她当年哄我的口气,轻声说:“妈,不怕,眨眨眼就好了。”那个曾经为我挡住所有风雨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这么单薄,需要躲进我的怀里了。
现在散步,我得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干干的,有点皱,我握着像握着一片易碎的树叶,总怕一阵风来,就把她吹跑了。可越是怕,事儿就越找上来。
那天我们在楼下散步,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地就向前扑倒下去。那“咚”的一声,闷闷的,砸在我耳朵里,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我竟像个木头人,脚钉在地上,没能像她当年护着我那样一把抱住她。等我冲过去扶,她已经趴在了地上,血从磕破的嘴角渗出来,红得刺眼……
那一跤,好像也摔在了我的心上,夜里闭上眼,就是她倒下去的画面。我总想,小时候走再滑的路,她要么抱着我,要么两手架着我,从来没摔过我。后来我的孩子学走路,她也总是弯着腰,伸着胳膊,半步不离地护着。怎么到了她这儿,我这双手就这么笨,连扶都扶不稳当呢?
想着想着,好像明白了一点。母亲给我们的爱,是掏心掏肺、不顾一切的那种。她的世界就是我们,所以她能拼上全部力气,把我们护得严严实实。而我们能给她的,总是慢了半拍,带着忙乱,带着看见她老去却抓不住的无措。这大概就是做儿女的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亏欠”吧。
风大了,风筝总要往下落的。我知道,我可能永远没法像她当年那样,给她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了。我能做的,就是在风筝每一次摇晃的时候,把线再攥紧一点;在她每一次快要落地的时候,赶紧跑过去,轻轻唤一声:“妈,咱不赶时间,慢慢走。”只要还能让我长久地叫一声“妈”,我便是这世上最富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