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新
崔曙的诗，被天宝年间的殷璠选入《河岳英灵集》，这本唐人选的唐诗集，历来颇获好评，清人沈德潜称其选诗“皆有指归”；现代学者如傅璇琮、张宏生、于景祥等，也认为这集子突出了盛唐诗歌的审美特征，值得肯定。殷璠选诗，往往对诗作者有简要的评语，对崔曙有这样的几句：“曙诗言词款要，情兴悲凉。送别登楼，俱堪泪下。”现在来赏析他的一首《登水门楼，见亡友张贞期题望黄河诗，因以感兴》，看看究竟如何。其诗云：“吾友东南美，昔闻登此楼。人随川上逝，书向壁中留。严子好真隐，谢公耽远游。清风初作颂，暇日复销忧。时与文字古，迹将山水幽。已孤苍生望，空见黄河流。流落年将晚，悲凉物已秋。天高不可问，掩泣赴行舟。”诗无僻典，无需作注，读后可以感受到气韵流畅，情感真挚。殷璠“情兴悲凉”一语是精当的。
诗题中的张贞期，其人不详，所题《望黄河》之作今亦不传。但他却因为崔曙的诗，使今天的我们知道了。崔曙登上水门楼发现了故人的题诗，一时不胜感慨凄凉。他们都曾有过“清风初作颂，暇日复销忧”的青春年华，而今故人已如东流之水逝去了，自己也是“流落年将晚，悲凉物已秋”。故而引出了诗人的尾联：“天高不可问，掩泣赴行舟。”唐代是一个诗国，现存的诗作近5万首，然而，像张贞期这样被时光所淹没的诗人，又不知还有多少。从崔曙的一句“吾友东南美”中，可见张贞期在当时并非等闲之辈。
再来欣赏一首崔曙的送别之作《送薛据之宋州》：“无媒嗟失路，有道亦乘流。客处不堪别，异乡应共愁。我生早孤贱，沦落居此州。风土至今忆，山河皆昔游。一从文章事，两京春复秋。君去问相识，几人今白头。”宋州（今河南商丘），是崔曙久居之地，送友人去自己多年未归的第二故乡，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读此诗，当跟随诗人的情兴起落，慢慢回味。“君去问相识，几人今白头”，悲凉之至。
薛据，崔曙的诗友，他的诗也被殷璠选入了《河岳英灵集》，此处不作赘述。
崔曙，一作崔署，原籍博陵（今河北安平），生年无可考。从他的诗句“我生早孤贱，沦落居此州”看，少年生长于忧患中。他父亲游宦到宋州，却不幸早逝，崔曙就定居在宋州了。成年后因科考常年奔走于东西二京，与宋州也暌违了。
在开元二十六年（738）的一场进士考试中，崔曙出了名，这是他成就功名与诗名的开端。据《封氏闻见记》卷四《明堂》载：“开元中，改明堂为听政殿，颇毁彻，而宏规不改。顶上金火珠，迥出空外，望之赫然。省司试举人作《明堂火珠》诗，进士崔曙诗最清新，其诗曰：‘正位开重屋，凌空出火珠。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天净光难灭，云生望欲无。遥知太平代，国宝在名都。’”其实，这一类的应制诗对诗人束缚极大，是难得有好诗的，如钱起《省试湘灵鼓瑟》中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实是凤毛麟角。崔曙早于钱起，这首应制诗中被推许的一句“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倒是颇切实景的。《唐诗纪事》称：“曙以诗得名，明年卒，惟一女名星星，始悟其谶也。”说他的诗一语成谶了。崔曙得进士后，授河内尉之职，一年后便去世了，卒年当为开元二十七年（739）。
有关崔曙的记载不多，《唐才子传》中还提到了两件事，一是“苦读书，高栖少室山中”，依据是他有两首诗《早发交崖山还太室作》和《颍阳东溪怀古》，皆反映了他“高栖”时的生活。第二件事是说他“志况疏爽，择交于方外”。这也是因为他有《宿大通和尚塔，敬赠如上人，兼呈常孙二山人》和《嵩山寻冯炼师不遇》两首诗。不过，段成式《酉阳杂俎·壶史》里讲到崔曙少年时跟邢和璞学道的事，所记多荒诞。盛唐时期，诗人与方外人士来往还是很寻常的，方外人士中许多也是诗人。
能够体现崔曙“情兴悲凉”的，还有一首《途中晓发》，诗云：“晓霁长风里，劳歌赴远期。云轻归海疾，月满下山迟。旅望因高尽，乡心遇物悲。故林遥不见，况在落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