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南
春分过后,大地暖意骤增,浩浩荡荡的春风催得百花盛开、绿满山川,也熏得海洋的鱼类神摇意荡、潮涌而动。当鲻鱼、河豚、刀鱼在清明前夕轮番登场之后,紧接着一场饕餮的鲳鱼盛宴就在农历三月拉开了帷幕。
鲳鱼,虽然有银鲳、灰鲳、刺鲳、中国鲳、燕尾鲳多种,但在我的家乡一般特指银鲳,它还有白鲳、鲳板、平鱼、枫叶鱼等称呼。古人称它为镜鱼,三国时期的沈莹在《临海水土异物志》中说:“镜鱼,如镜形,体薄少肉。”银鲳鱼身呈菱形扁平状,通体覆盖着一层耀眼的银白,尾鳍分叉,形如燕尾,嘴巴小巧,模样俊俏,仿佛是披着银甲的“王子”或是穿着白袍的“秀才”。当然,海洋中也有浑身黝黑的乌鲹,俗名乌鳞鲳,但它们多是热带海洋的产物,与鲳鱼既不同属,也不同科,更不在一个季节,只有到仲夏时节才游到东海,其味与鲳鱼亦相差甚远。
浙江东南沿海文人对鲳鱼偏爱有加,在志书里把清丽、优美的文字送给了它们。舟山《定海厅志》说鲳鱼:“一名锵鱼,身扁而锐,状如锵刀,身有两斜角,尾如燕尾,细鳞如粟,骨软肉雪白,于诸鱼甘美第一,春晚最脆。”《宁波府志》说鲳鱼:“细鳞如粟,骨软肉白,甘美,春晚最肥。”而渔民对鲳鱼的称呼更加形象生动,鲳鱼在初上市时,如片片枫叶,故称“枫叶鱼”,稍长一些时,叫“车车片”,待成熟后又叫“长林”。
与渔民们的亲昵叫法不同,明代屠本畯在《闽中海错疏》中写道:“鱼以鲳名,以其性善淫,好与群鱼为牡,故味美,有似乎娼,制字从昌。”李时珍《本草纲目》也道:“鱼游于水,群鱼随之,食其诞沫,有类于娼,故名。”然后又解释说,鲳鱼游动时,口中会流出唾沫,引得小鱼小虾追逐而行,举止轻浮如娼妓。其实,这是天大的误会。事实上,鲳鱼到渔汛期时,成熟的个体正在排卵,鱼籽产出体外后像珍珠一样一串串的,常引来其他鱼儿吞食。说鲳鱼风流成性,故名为鲳,这应当是人类加在鲳鱼身上的一个冤假错案。
银鲳显然是大海里风度翩翩的“白衣秀才”,尽管海洋里也有大银鱼、鲥鱼、水潺、鳓鱼、带鱼一类的浪里白条,但银鱼太小,成不了气候,鲥鱼太名贵,想见到也难,而水潺、鳓鱼、带鱼样子太凶猛,嘴巴太尖厉,缺乏“秀气”“文气”。银鲳鱼不仅全身银装素裹,而且嘴巴很小,我的家乡人形容一个女人嘴小漂亮,就说是“鲳鱼嘴”。在老辈人眼里,男人阔嘴巴女人鲳鱼嘴,都是好相、好命。
鲳鱼一年四季都有所产,它肉质细嫩洁白,晶莹如凝脂,又肥厚少刺,没有鱼刺梗喉的顾忌,吃起来润滑、鲜爽,所以很能得到妇孺、老人的青睐,许多人家把鲳鱼认定为开春的头碗菜,尤其是鲳鱼还在“枫叶鱼”阶段时,他们便到菜市场一篮篮地买来,用于清蒸。这时的鲳鱼虽然肉少了点,但细腻、松软、柔嫩、甘甜,滋味胜过冰冻过的小黄鱼、带鱼无数。
鲳鱼有多种食法,除清蒸、红烧外,还能腌藏。将鲜鱼晒干后,切成块,投入酒糟中糟之,藏于坛内,即为闻名遐迩的“糟鲳鱼”,秋后开坛取食,蒸熟后异香扑鼻,鱼骨酥滑似无,滋味特佳,为佐酒下饭之妙品。清代学者潘朗在《鲳鱼》诗中赞道:“梅子酸时麦穗新,梅鱼来后梦鳊陈。春盘滋味随时好,笑煞何曾费饼银。”清代诗人王莳蕙在《白扁》诗中写道:“一天梅雨洗沙腥,软翅双挑燕尾青。冻玉上柈糟气酽,细鳞如粟泛银星。”蒲松龄在《日用俗字·鳞介章》中也写道:“街上蛏干包大篓,海中鲳鱼下甜糟。”可见古人对糟鲳鱼的喜爱和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