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军
春秋时期,鲁定公曾就“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这个问题与孔子有过一次深入的探讨,孔子虽有一定的保留,但是并未否认它的客观性。有时,看似寻常的一句话,确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三国志》中,刘备一句“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使吕布瞬间掉了脑袋;而鲍叔牙的一席话,则将管仲和齐桓公一同送上巅峰。
可见,或兴、或丧的一言有多么关键。
北宋徐铉也曾有过这样的“一言”,虽不像上述二者那样“惊天动地”,但却改变了一个名士的人生。他有一个惺惺相惜的好友,名曰田诰,齐州(今山东济南)人,自幼聪颖,且勤奋好学,对先贤的经典著作的学习几乎达到了悬梁刺股的程度。先天异秉,又有笃行加持,因此文思敏捷,倚马千言,才子声名,不胫而走。若干年后,文人雅士仍津津乐道于他为文的趣闻,就是他每有动笔的冲动,一定要钻到人迹罕至的草丛中,让大自然的空阔、寂静和生命的气息打开灵感的闸门,珠玉般的文字便喷泉一样跑着跳着在他的心头铺开,这时,他便飞也似地跑回书桌,妙笔佳章,顷刻而就。《宋史》有传曰:“田诰者,好著述,……每构思必匿深草中,绝不闻人声,俄自草中跃出,即一篇成矣。”以这样的好根底又投于大名鼎鼎的陈抟先生门下,真可谓如虎添翼,因而诗文长进极快,既深得古意,又不落窠臼,以清丽著称于世。但出师之后东游,流连于湖光山色,“将隐居焉”。
不想好友徐铉的一纸素笺如同一声惊雷将他炸醒: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用,只有在条件不允许时才会选择独善其身。现在国家初开,求贤若渴,正是你报效国家,造福万民的时候,怎么可以过世外桃园的隐士生活呢?又以古贤之例警醒他:伊尹,本是有莘氏在桑树林拾到的弃儿,且身材短小,貌不出众,但志向远大,足智多谋,他背着饭锅砧板来见成汤,借谈论烹调技巧的机会劝说成汤行王道,举义旗,平天下。汤王相见恨晚,当即任伊尹为相,他励精图治,爱护百姓,辅佐成汤建立商王朝,立下不朽功勋;宁戚穷困卑微,但腹有雄才,就替商人赶着装载货物的车来到齐国,晚上露宿在城门外。借桓公到郊外迎接客人之机,拍着牛角以悲伤之调大声唱起商调的歌来,桓公马上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寻常,当即带他回城,宁戚得以尽述自己的治国之道,桓公非常高兴,随即“以为大夫”。刘备三顾茅庐,得诸葛亮精诚辅佐,自谓“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倍加信任和倚重,从而三分天下。这些了不起的栋梁之才,虽为平民或寒士,但都是人中龙凤,且有造福国家和黎民的远大志向,从而建不世之功,流芳百世。他们成功的关键都是根据时势做出了自己的正确选择,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呢?“负鼎叩角,顾庐筑岩,各由其时,不失其道,在我而已,何常之有!”徐铉这一番言简意赅、一针见血的剖析与规劝,直令田诰醍醐灌顶,“遂决高蹈志”,改弦更张,筑庐授徒。
名士开馆,学子鼎沸。自此“百脉精舍”,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经史子集,春风化雨,与之从学的少年摩肩接踵,云合景从,“从学者常数百人”,田诰也成为济南地区开宋代讲学风气之先驱。
在一腔热血浇灌下,田诰的弟子如满天星斗,不可计数,其中不少人学有所成,成为报效国家的栋梁之才,“昭文馆直学士”宋维翰、范仲淹为其写过《墓志铭》的怀州知州许衮都是其中的佼佼者。特别是他润物无声的圣贤教化开启了民智,使当地的民风变得敦厚朴实,其乐融融。他的不朽功业,被人们牢牢地刻在心上。清初的学界泰斗王士祯对其推崇备至,在所著《香祖笔记》中不吝笔墨,使其百世流芳。
“友直,友谅,友多闻”,能得其一,即为幸事。徐铉的一席肺腑之言,将一个徘徊于人生十字路口行将遁世的大才,劝成一个名满天下的贤士,实可谓一言兴贤、功德无量的益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