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生
子不落,树上种子不轻易掉落。
与无患子、银杏等相比,有些树的种子,它们虽然枯萎,却固执地留在树上,不愿离开。
乌桕,在深冬,一树好看的叶子渐渐落光,到最后,变成一树籽花。桕子待在大树上,籽粒爆开,宛若一朵一朵小花。桕子不肯离开,当然任由鸟啄。没有被啄去的桕子,在一夜大风之后,落了一地的籽花。说是籽花,其实是树籽不肯轻易掉落,演绎出一种草木性格。
野蔷薇过了花季,留下一丛凌乱。藤枝中,显露几簇干枯的花子。野蔷薇的种子,又叫蔷薇子、石珊瑚。猜想野蔷薇风华时,一粒粒红色的小果球,光泽艳丽,姿态优雅,有人形容它“一岁一红果,枝枝挂数颗”。到了深秋,草木凝露,惊鸿一枝,红小果累累挂在枝上,呈现出独特俏丽。我在野外,见一丛野蔷薇子,果已枯,仍然滞留在灌木间,未见掉落,也没有谁去采,似有流连之势。
紫薇种子像豆荚,青嫩、透明时能看见里面的子粒,到了秋冬,又变成深褐色的“小皂角”。子藏其中,“小皂角”累累地聚在树端,不见掉落。有时我想,“小皂角”能洗衣吗?它不掉落,我来摘,摘一把带回去,捣碎、洗衣,不知道效果如何?
光景深处,风吹子不落。
聚八仙,琼花的变种。在暮春花瓣凋落之后,留下花骨。秋冬来看,在一朵花原来的位置,留下红、黑的子。这些子组合的图案,细看还是一朵花的形状。它让人想起风华已去,留下这一簇花骨在风寒冷枝上。
梓树,吾乡所见不多,我在老公园里遇到一两棵。站在树下,让人想起桑梓之地。何为桑梓?在故乡,有青青桑树和高大梓树的地方。小时候,我养过蚕,桑树上有蚕喜欢吃的嫩桑叶,故乡的某个角落也立着高大的梓树。那时我只认得桑树,不知梓树。或者说,梓树认得我,我却不认识梓树。
想看梓树的种子,须抬头仰望,它们像短豇豆,一根一根垂挂在高阔见移游白云朵的树上。梓树高3丈许,秋冬时,筋络透明的树叶变红黄,短“豇豆”已风干,变成深褐色。再往后,叶片落光了,短“豇豆”们仍一根一根,一脸无辜地挂在高处——树是树,种子是种子;长种子、短种子、不长不短的“豇豆”种子,并不全知草木事。
楝树子不肯去,守在树枝上,谁说它只有苦?那只是人的幻觉与猜想,不然鸟怎么喜欢去啄橙黄老熟的楝子。楝子不会轻易掉落,似要把一手好牌打到底,直至打翻打烂为止。子核就在楝果里,果肉尚未老烂,肉核尚未分离,果肉璞然而去,种子才能脱落开,冬天的鸟,只啄果肉,不食果核。只有楝子老得一蹋糊涂,它被鸟雀的小爪子踢腾弄跌落了,被寒风的手拂过,丢地上。楝子落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小樟子也在不肯轻易掉落之列,除非鸟吃掉。樟子藏在黑而有光泽的小圆果里,鸟喜欢吃樟果,吃一整个冬天,所以树上很热闹,如果哪一天某棵樟树很安静,不闻鸟声,不见鸟影,停止了鸟的喧哗,那说明樟果被鸟啄得所剩无几,或者被风吹尽。大多数情况下,是深冬的冷风把樟果吹尽,樟子也就随樟果一同离开,掉下树枝。
树上种子不是不落,而是去意迟迟。它有天生的倔强。它与花朵不同,花开过,就顺其自然地掉落了——花的衰败,义无反顾地匆匆离去。而种子并不着急什么,它们在等待,也在期盼。等待一只鸟,将它叼到一处阳光充足、水源充分的地方;期盼一阵风,将它强劲鼓起,随着气流远去,落到它想去的地方。
子一落,掉入泥土,大地温润,便驻扎生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