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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流量凹面镜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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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程应峰

  “面目”一词,古汉语里兼指“脸”与“尊严”。《汉书》里写项羽“面目不可以归江东”,说的是无颜见父老;今天却常用来衡量流量,“有面目”即自带话题,“没面目”就是数据死水。视频平台把“面目”拆成最小可消费单位:一次皱眉、一滴泪、一朵浅笑,都能被算法切片、标价、推流。于是,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无数张被高光时刻缝合的“面部拼图”。拼图背后,那个会打嗝、会脚臭、会深夜暴食的碳基生物,被有意无意地隐身了。

  “乡村教师阿勇”的视频里,他打着赤脚在泥操场上踢球,孩子们围成一圈。我一度把视频当作电子乌托邦,直到某次当地教育局通报:阿勇的真实身份是机构签约演员,所谓“村小”是废弃校舍临时布景,孩子每天领50元“演出费”。通报当晚,阿勇开直播道歉,打赏却翻了3倍。网友留言“至少我们看见了贫穷”,仿佛只要贫困被呈现,真假已不重要。屏幕内外,演员与观众完成了一场合谋:一方需要流量,一方需要道德肾上腺素,双方各取所需,只剩“贫穷”本身被留在原地,继续贫穷。

  有人把锅甩给算法,说“是推荐机制让人变坏”。我以为,算法只是把我们内心最想看的那张脸,放大、磨皮、推到眼前。它像一面凹面镜,照出的仍是镜前人的欲望。我们想看不费力的善良、不遭罪的正义、不黏牙的深情,于是凹面镜批量生产“3秒落泪”的感动与“10秒反转”的爽点。当“面目”被压缩成情绪表情包,深度就跟文件大小一起被压缩没了。最后,我们连自己的脸也认不得。打开前置摄像头,第一反应不是“我是谁”,而是“今天能卖什么”。

  一位“网红大爷”75岁,每天拍自己劈柴、炖菜、用毛笔写家书,粉丝200万。他见到我,把机器关了,说:“我给你看真面目。”他脱下棉袄,露出左肩一处塌陷,那是年轻时在矿井被压断的锁骨。他说,他从不拍左边,怕“看了掉粉”。看来,“真实”也有机位禁忌。只要把无法售卖的伤口,悄悄换算成了另一种资本,观众需要“励志”,他便批发“励志”;自己需要医药费,便接受批发。伤口与资本互为表里。

  是的,平台也有辩证法。一边鼓励“真实”,一边给“精致虚假”流量注水;一边响应“清朗行动”,一边把“争议”设为加权词条。只有真假混杂的“面目”最有黏性。用户像钻进一台巨大的老虎机,不断下拉刷新,只为撞见下一次“反转”。当“反转”成为常态,信任就被反切成碎片,大家索性放弃缝合,转而在废墟上狂欢。于是,“受害者”被锤成“加害者”、“加害者”翻案成“受害者”,舆论像乒乓球在两面墙之间高速弹击,观众席只剩一阵高过一阵的“喔喔”声,无人记得球最初是从谁手里发出来的。

  更吊诡的是,当“面目”可以一键美颜,人反而愈发恐惧素颜。有一美女,从起床到化妆,全程记录。她说,如果不拍,就像没真正经历过这一天。视频不再是生活的影子,而是生活成了视频的皮影。人把肉身让渡给镜头,用“被看见”确认自己存在。久而久之,存在本身被倒空,只剩一具被数据填充的“壳”。当壳碎掉,账号被封、流量下滑、人设塌房,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我怎么办”,而是“我的号怎么办”。号,成了比肉身更先验的主体;而人,沦为号的寄生虫。

  没有影像的年代,也有伪装:口蜜腹剑、衣冠禽兽、匿名信、墙头诗,都是前数字时代的“滤镜”。技术只是放大了本能,并提供更低成本的道具。真正致命的,是我们把“面目”简化为单一维度:点赞量。当“被多少人看见”成为衡量自我价值的最高标尺,“看见”的质量便被自动忽略。于是,我们越来越擅长表演情绪,却越来越无力体验情绪;越来越容易向世界开口,却越来越难与身边人对话。视频内,千万人为你鼓掌;视频外,你连一个可以深夜拨通的朋友都找不到。掌声越响,回声越空。

  有人尝试“数字排毒”:卖掉手机,回归纸笔。可不到两周,又偷偷借同事设备登录后台。数据跌落的失重感,比戒烟还难受。成瘾的从来不是屏幕,而是那串不断上涨的红色数字。它像现代版“魂器”,把人的一部分灵魂切片封存。想真正找回面目,得先承认:我们大多数人既非纯粹受害者,也非纯粹加害者,而是“共谋型用户”,一边被算法盘剥,一边享受盘剥他人。只有看清这层共犯结构,才可能生出真正的羞耻与节制,而非表演式“忏悔”。

  其实,视频内外,从来不是两个空间,而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旋转太快时,看上去像同一面。我们无法拒绝旋转,只能练习在眩晕里辨认:哪一刻是表演,哪一刻是生存;哪一刻想讨好世界,哪一刻想讨好自己。辨认不会让人立刻清白,却能在下一次镜头对准脸时,留出一毫秒迟疑,那一毫秒,就是尚在人世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