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益民
前几天，因天台县政协编印《老碑刻》之机缘，我们需要查找《天台杨氏宗谱》中有关明代杨一诚、杨士伟的记载内容。杨国盈先生热情提供了他家保存的杨氏宗谱。翻着翻着，我意外地发现了明代天台人杨天显跨越山海、出使琉球的历史往事。
据《天台杨氏宗谱》记载，杨天显是妙山杨氏第十世祖。有关他的内容在宗谱中有三处体现：一是世系图表中有他的简单介绍：“天显，字秉哲，洪武四年，由儒士荐举长史司左长史，两使琉球，赐一品服。奉高皇帝命，任燕邸录事，卒于官。”讲的是杨天显是个尊崇儒学、通晓经史的读书人（非现职官员，多为乡贤、士人），被推荐并经朝廷考核后任命为“长史司”，担任“左长史”职务。他两次出使琉球，最后皇帝赐他一品官服，还提拔为燕王府录事，在任期间因公殉职。
二是宗谱收录了洪武六年（1373）十一月十九日皇帝下的敕燕府长史杨天显出使琉球的圣旨，大致叙述为：洪武六年，琉球遣使纳贡（遣子入贽），皇帝命燕府长史杨天显出使琉球，作为对琉球朝贡的“报命”（回访回应），要求杨天显秉持皇帝心意，彰显朝廷恩威，不辱国体。圣旨体现了明朝统一后“四海一家”的统治理念，推动与琉球的邦交，也表明皇帝对杨天显的器重。
三是宗谱里有一篇《秉哲公传》，全文较短，整理如下：
公讳天显，字秉哲，公恕公长子。善诗文，尝诣袁珙相。珙言：“杨君色青身小，语言清亮，主以文进。其边地有气，如云行月出，远动得吉。” 洪武四年，由儒士举燕府长史。每侍讲读，多所开悟，王甚见重，太祖亦深知之。时琉球国遗子入学府，六年，赐公一品服，两勅出使，持节南还，耑对不辱。后琉球遣使谢恩。公奉诏题日本扇赐琉球使臣，顷刻而就，词章俊伟，书法精劲，中外称为“两绝”。寻以疾卒于官，详《一统志》及《台州外书》。
这篇小传也提及了杨天显两次出使琉球的经历，还提到当时著名的相士袁珙善相、杨天显词章书法“两绝”，曾奉诏题诗句赐予琉球使臣等。
前面宗谱里的《秉哲公传》提到详见《台州外书》。那《台州外书》是什么书呢？经了解，它是清朝嘉庆年间温岭人戚学标编纂的一部地方志。
经查，《台州外书》确有关于杨天显的记载：“杨天显，字秉节，天台人，诗文典赡。洪武中，以儒士举，奉诏题日本书扇，赐琉球使臣，顷刻而就。授燕府长史，尝诣袁珙相，珙言：杨君色青身小，语言清亮，主以文进，其边地有气，如云行月出，交夏四七日，远动得吉。已而果赴北，为省都事。弟秉为，亦以荐授广安令，升知梁州。”
从这里可以看出，杨天显在史籍中留名，主要与其文学才华有关：他文采斐然，才思敏捷，诗文被评价为“诗文典赡”，意思是文章典雅且富有文采。洪武年间，他曾奉诏为日本画扇题诗，这些画扇将赐予琉球使臣。杨天显在创作时“顷刻而就”。同样，也提到杨天显曾向相士袁珙看过相这件事。
袁珙何许人也？袁珙（1335~1410），字廷玉，号柳庄居士，是元末明初著名的相术奇人。《九灵山房集》中的《袁廷玉传》里，有关于杨天显向袁珙求相的内容，表述如下：陶凯、张顺祖、杨天显往见问之，廷玉曰：“凯五岳朝揖，而气色未开，五星分明，而光泽未现，宜藏器待时，不十年以文进，为异代臣子，官二品，显名其在荆扬间耶。顺祖面如洗而中准黑，兰台惨，福去祸来，非寿兆也。天显色青身小，语言清亮，亦主其文进。且边地有气，如云行月出，交夏四七日，远动得吉。”凯当内附之初，为礼部尚书、湖广参政。顺祖次年病死。天显受差赴北，为省都事赵宜讷、陈麟求鉴，廷玉曰：“赵君色温而黄，气和而悦，当膺宪台荐，官五品。但腾蛇气居火星内，过三年方莅事。陈君正面外青内黄，忧中有喜。况青龙气在天庭，若祥云瑞气，横贯秋月，进官累累，可四品，然终不到职。”赵后三年赴佥都元帅任，陈擢户部主事，改瑞安知州，升秘书监丞，俱不克赴。
还里讲到杨天显既本人向袁珙求相，后来北上任职时还附带请袁珙帮他的同事赵宜讷、陈麟看相。当然，这是记载内容，真实如何无从考证。
除了以上有关杨天显的记载内容外，《康熙·天台县志》卷七选举志的“荐辟”部分：“杨天显，字秉节，伟生从子，以儒士举，授燕府长史，工诗文，卒于官。”
另据明万历《湖州府志》记载，杨天显曾担任南浔儒学教谕时，为《乌程县重修南浔城碑》书丹，立碑时间是“元至正二十一年（1361）辛丑七月既望”。这说明杨天显曾在元朝末年担任过儒学教谕一职，为城碑书丹，可以想见他的书法是极好的，只是这通城碑已不存在，我们无法一睹他的书法真容。
从《天台杨氏宗谱》中发现，明代天台人、时任燕府长史的杨天显两次出使琉球的麟爪记载，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在明代初期，应该说出使琉球极为艰辛，核心困境集中在航行风险、物资匮乏、环境适应三个方面，堪称“九死一生”的跨海征程。而杨天显奉皇命，毅然前往，而且两次出使，为两国友好交往书写了和合的历史篇章，也体现了天台人的硬气忠贞。而宗谱的记载，不仅填补了明初中琉外交的细节空白，印证了洪武年间两国“遣使报命”的邦交史实，这是对官方史料的有力补充，为天台地方史与明代外交体系的关联研究提供了珍贵个案。
关于琉球历史，琉球王国是明清两朝的重要藩属国，明洪武五年（1372）时，正式成为明朝藩属国，此后一直保持宗藩关系。清康熙二年（1663），琉球被清王朝册封，从此使用清朝年号，向清朝纳贡，历代琉球王都向中国皇帝请求册封，从未间断。1872年，久怀觊觎之心的日本趁当时的中国清政府弱乱、无力顾及琉球，强行宣布改琉球国为琉球藩。随后又以武力将琉球国王掳往东京，宣布废除琉球国，改为冲绳县，所作所为完全是非法的。面对胁迫，琉球国王没有在灭国文件上签字，并多次向清朝政府求援。清政府虽自顾不暇，未能出手援助，但也从未承认日本对琉球的吞并，其地位在国际法层面尚未最终确定。日本对琉球的管辖源于美日私相授受的“施政权”，缺乏合法主权依据，这与《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确立的战后国际秩序相悖。当前琉球民众面临美军基地困扰、文化同化压力等困境，其民族认同觉醒与自主诉求日益高涨，而中琉历史上长期的使节往来、宗藩情谊、文化羁绊等，也成为见证琉球非日本固有领土的重要历史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