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敏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在阳台的摇椅上，映在书架上。如果它会翻滚，一定会滚进书架角落里的书页里。每本书想必都会跳起来拥抱阳光，因为它们实在憋得太久了。
已经好久没动书柜里的书了，所有的书，分明都成了装饰。柜上的顶层，有一套精装版《朱光潜全集》，共20册。这套书，出版于1996年，由安徽教育出版集团出版。那年，我大学毕业不久，被分配在家乡一所中学教书。工作之余，几乎就是读书、写作。我很喜欢美学家朱光潜的文章，不知在哪本杂志上看到了《朱光潜全集》的宣传，于是休息日急匆匆赶去县新华书店问询。书店工作人员说店里没有这套书，我只得一个人怅怅而归。
暑假里，有个年轻的男同事要去上海度假。他问我要不要带点东西。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小镇到上海要转两趟车。我想也没想，就对他说：“要不，给我带一套《朱光潜全集》吧！县里买不到。”假期结束了，开学了，男同事回来了。在全校教师会议前，他递给我一大捆包装得严严实实的书籍。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辗转背回来的。只记得，我当时只是轻飘飘地对他道了声谢。现在想来，实在太不应该了。那套书，定价296块，将近我半个月的工资。
家里书柜里的第二层，是一套15册精装版《傅雷译文集》。买《傅雷译文集》的念头源自读了他的《傅雷家书》，他写给儿子傅聪的信深深感染了我。“严父”背后，其实是“慈父”。《傅雷译文集》是我从县新华书店买的。我像老鼠挪窝一样，费力地将它背了回来，然后欢天喜地地搬上家里三楼的书房，搬进书橱。当年买的精装书，除了这两套“大部头”，还有8册一套的《梁漱溟全集》和其他零零碎碎的一些经典。不必说“四书五经”“唐诗宋词”了，《鲁迅文集》，我都有好几个版本。后来，还买了《散文选刊》《小小说选刊》《教师博览》《文艺报》《杂文报》的一些合订本。那些书报，就像我最贴心的朋友，只要看到它们，我就安下心来。
家里的书柜里，除了那些精装书，还有很多平装的我觉得应该读的书。其实，这些当年花了我不少工资的“大部头”，除了当时到手后激动地翻了几十页外，很多都没动过。那些年，我经常看的，反而是那些平装的、托在手里不沉重的书，以及一些杂志和报纸。我将它们放在床头、书桌上，甚至卫生间的矮凳上，随时翻几页。那些“翻动的时光”，其实就是我的青春。那几年，我任教的学校离家近，步行最多5分钟。我像个“独行侠”一般，在家与学校间穿行。除了夜自修值班，我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与读书写作为伴。我在书里找到灵魂的安身之所，从不觉得寂寞。在外人看来应该谈恋爱的时光，我将自己交给了文字。假期里，我常坐在书桌前，或者躺在床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幸福的感觉便一点点漾开。
婚后，我搬了6次家。每次搬家，我都要先安置我的书。在没有大书柜的出租房里，我将“大部头”一本本叠进衣柜。我曾经丢失过1991年母亲在中越边境买的几百元一串的玉项链，但是没弄丢过一套书。我不喜欢别人来我这里借书，因为借出的书很少能安全回来的。曾经借给一位朋友十几本精装外国名著，后来杳无音讯。他对我说，书嘛，看过就可以丢了。他不知道经典是值得再三翻看的。
时代进步了，阅读不只停留在纸质上，我手机上有很多报刊的微信公众号，空下来的时候，我会浏览一下，就像逛一次商城。但是，每次去图书馆，我看到那些似乎要倾泻下来的书海，就觉得自己的渺小与无知，便升起一股向上的力量。在家里打扫房间，看到那么多挤挤挨挨的书，一颗心便会温软下来。很多书，我虽然没有看完，但立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浅薄以及努力的方向。摩挲一本本书，我恍惚间看见了30年前那个初出校门的小姑娘，在书桌前幸福而安静的样子。
翻动的时光，那是最美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