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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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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喜渐不为人识

日期: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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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于文岗

  乌台诗案的惊雷过后,苏轼被贬黄州,从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朝廷命官,沦为“扁舟草履”的逐臣。他在《答李端叔书》中写道:“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渔樵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则自喜渐不为人识。”这份在世俗眼中的落魄,在苏轼心中却是值得欣喜的蜕变——当朝堂的虚名、世人的追捧渐渐褪去,他终于成为一个不被“苏轼”之名束缚的凡夫俗子,在平淡与粗粝中触摸到生命的本色。

  苏轼的“自喜渐不为人识”,绝非消极避世的沉沦,而是历经劫难后的通透与觉醒。被贬黄州期间,他躬耕东坡,筑雪堂而居,尝遍“蒌蒿满地芦芽短”的乡野滋味,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生命宣言。此时的他,不再是被盛名裹挟的“坡仙”,而是能与渔民闲话桑麻、与樵夫共话山月的普通人。这种“与渔樵杂处”的平淡,恰是美的极境——它剥离了外在的光环与标签,让生命回归本来的模样,如他在《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中所言“人间有味是清欢”。这份“自喜”,是摆脱名缰利锁后的自在,是与天地自然相融的澄澈,更是“自我”的真正坚守。

  反观当下,“生怕不被他人知”的拙劣表演却在各处上演。社交媒体上,有人为博眼球刻意摆拍“精致生活”,打卡网红地点却对风景毫无感知,求阅求赞求票求转比比皆是;职场中,有人热衷于夸大业绩、攀附权贵,将“让他人看见”当作唯一追求;甚至在公益领域,也有网红假装助农、伪造慈善场景,只为流量与关注度。这些行为的背后,是对自我价值的误判——将他人的目光等同于自我的重量,将虚名浮利当作人生的标尺。当一个人把存在感完全寄托于外界的认可,便会在追逐他人目光过程中,渐渐迷失本真,沦为虚荣的奴隶。

  这种反差,恰恰印证了返璞归真的永恒价值。古往今来,真正成就不朽的灵魂,往往都带着“渐不为人识”的通透。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甘愿做乡野间无名隐士,却以淡泊诗心滋养了千年文脉;“两弹一星”元勋邓稼先,隐姓埋名28年,在戈壁荒漠中默默耕耘,世人不知其名时,他已铸就国之重器。新时代的“燃灯校长”张桂梅,扎根云南贫困山区40余年,创办全国第一所免费女子高中,将1800多名女孩送出大山。她不求名利,不求曝光,一身病痛仍坚守讲台,当世人渐渐知晓她的名字时,她早已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大山女孩的希望。他们并非刻意避世,而是明白: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他人是否知晓,而在于内心的丰盈与对家国、生命的担当。

  “平平淡淡才是真”从来不是平庸的借口,而是“铅华洗尽,珠玑不御,道骨仙风”的清醒选择。苏轼在黄州的“不为人识”,让他跳出了文人的窠臼与官场的桎梏,在粗茶淡饭中领悟“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在田垄阡陌间书写“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而那些“生怕不被他人知”的人,看似活得光鲜,实则被欲望裹挟,在无尽的攀比与追逐中疲惫不堪。当网红的流量褪去、虚名的光环消散,剩下的唯有内心的空洞与虚无。

  其实,人生的真谛,从来不在他人的目光里,而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苏轼的“自喜渐不为人识”,是接纳平凡后的不凡,是放下执念后的自由。我们当下最需要的,正是这份不慕虚名、回归本色的勇气。在纷繁世事中,不执着于“被他人知”的虚荣,不刻意追求他人认可,不盲目迎合世俗标准,守住一份内心的澄明,在自己的节奏里踏实前行,在“不为人识”的平淡中坚守初心,活出最真实、最丰盈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