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顺荣
老话常说,日子要过得“宽展”。可我蹚过半生烟火才懂,真正的幸福宽度,从不是坐拥多少繁华,而是心里能盛下多少寻常岁月的温柔。
你看我母亲,此刻正坐在阳台的竹椅上,分拣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她的动作不快,手指在翠绿的油麦菜间穿梭,把发黄的菜叶轻轻掐掉,再码得整整齐齐地放进篮子里。旁边的搪瓷盆里泡着刚买的河虾,她时不时伸手搅一搅,让虾吐尽泥沙。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身上,给她的白发镀上了一层柔光,那神情,不像在做家务,倒像在打理一件珍贵的宝物。
母亲的日子,向来过得“宽”。小时候家里住的是老宅子,院子不大,却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种着月季花,窗台下摆着几盆吊兰,就连屋檐下的排水沟,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种上了几株薄荷。父亲总说她“瞎忙活”,母亲却笑着回应:“院子宽不宽,不在大小,在收拾;日子宽不宽,不在贫富,在心境。”
那时我总嫌母亲太“纵容”我们。放学回家,我和弟弟把书包一扔,就跑到院子里疯玩,把她种的花踩得东倒西歪,她从不责骂,只是默默地把花枝扶起来,培上土;吃饭时,我们挑食把不爱吃的菜挑到碗边,她也不强迫,只是把那些菜夹到自己碗里,慢慢吃掉。有一回,我把父亲刚买的收音机拆得七零八落,想看看里面的构造,却再也装不回去,吓得躲在衣柜里不敢出来。母亲找到我时,没有生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没有人天生就会,不知道就问,拆了没关系,咱们慢慢学着怎么装回去。”
后来我到城里读书,离家越来越远,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说:“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太拼,日子过得舒心就好。”她从不说想念,却会在我放假回家时,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我爱吃的菜;她从不多问我的工作是否顺利,却会在我偶尔抱怨压力大时,轻声说:“累了就回来歇歇,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去年冬天,我因工作失误被领导批评,又和同事起了争执,心里又委屈又烦闷,忍不住在电话里哭了起来。母亲静静地听我说完,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说:“明天我给你寄点你爱吃的腊肉和香肠,再给你装一瓶我腌的萝卜干,吃点家里的味道,心情就会好起来。”几天后,我收到了母亲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腊肉、香肠和萝卜干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日子就像路,有时候宽,有时候窄,窄的时候慢着点走,别着急,总会走到宽处。”
我也渐渐学着母亲的样子,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宽”一些。工作不顺时,不再钻牛角尖,而是学着换个角度思考;与人相处时,不再斤斤计较,而是多一份包容和理解。我开始明白,母亲所说的“宽”,不是放任自流,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生活态度;幸福的宽度,不是拥有多少财富和地位,而是心里能容下多少委屈、多少遗憾,能装下多少温暖、多少感动。
前些日子,我带着妻儿回家看望母亲。她依旧在院子里忙碌,看到我们回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晚饭时,母亲做了一桌子我们爱吃的菜,大家围坐在餐桌旁,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母亲眼角的皱纹,也照亮了满屋子的温馨。
我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忽然懂得,幸福的宽度,就藏在母亲的温柔里,藏在那些不紧不慢的日子里。
幸福的宽度,原来不在于生活的排场,而在于内心的格局;不在于拥有的多少,而在于感知的深浅。就像母亲,她一辈子都在平凡的日子里坚守,却用她的善良、包容和从容,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宽阔的天空。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宽”传承下去,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悲欢离合的磨砺中,让幸福慢慢铺展,延伸出无限的温暖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