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但为一碗饭举钵。“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肚子饿得咕咕叫、孩子饿得哇哇哭的时候,想不去讨米也得去,陶诗人行行停停,停停复行行,到别人家,手不知如何放、钵不知如何举、话不知如何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领会此中真意的,这回不是望南山的陶渊明,而是站在门口的老主人。主人喊他进屋,炖大片牛肉、炒一碗猪肉,陶渊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一餐,不是过年胜似过年。末了,主人给了一袋米,陶渊明感激涕零,连道万分感谢,还发誓:此生难报,来生必报。
陶渊明面皮薄,讨米讨得有些窝囊,气势也略显不足。但清代汪中讨米,气势虽算不上十足磅礴,也是有七八足声量的。
“汪容甫博学能文,语言怪诞。”汪中7岁丧父,家贫,吃了上顿没下顿,吃饭不多,“吃书”倒多。他老娘开了家手工作坊店,专业生产布鞋,一针一线纳鞋卖,送他去读书,“吃书”多了,免不了有些文人傲气,“先生恃才傲物,多所白眼”。
这么一个狂傲的家伙,穷得揭不开锅,也只好去行乞。“毕秋帆宫保抚陕西时,知先生名而未之见也。”毕秋帆即毕沅,跟汪中是老乡,都是江苏人,毕沅发达,曾中状元,汪中落魄那会,他已当上了陕西巡抚,两人彼此知名,只是缘悭一面。“一日,先生忽以尺报之”,尺牍写的啥?写的是来讨米。
汪中这个眼高于顶的家伙也低眉举钵,当起叫花子来了?汪中讨米,不是陶渊明低声下气那模样,他不小言詹詹,而是大话炎炎:“天下有中,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无穷泛之理。”开头没啥“毕大人足下”,结尾也没“汪中顿首”,整封信就是这么四句话:普天之下有我汪中,您没有道理不知道我;普天之下有您毕爷,您没有道理让我贫困。
讨米也理直气壮,换了他人,想必是把信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但毕沅是爱才者,向来雅重才士:“闻有一技之长,必持币聘请,惟恐其不来,来则厚资给之。”汪中向毕沅乞讨,也是知毕沅非一般俗吏,而是个真重视人才、尊重人才、爱护人才的。毕沅见信,“阅毕大笑,即以五百金驰送其家”,有才与爱才佳话由此流传。“先生之旷达,宫保之礼贤,时两称之。”这般佳话一人写不了,须是两人共同打造。
文人乞讨起来,也多不坠斯文,多有三分委婉、三分幽默、三分文艺的。“三山郑汝昂善诗,且多滑稽。”郑诗人谋不到粮了,“贫甚”,如陶渊明“行行至斯里”。他是放不下架子的,恰知“一亲知令广东”,便去向广东这位得志新进讨米。文人乞讨,也得有文人气象,他写了一首讨米诗:“三尺儿童事未谙,饥来强扯我烂衫。老妻牵住轻轻语,爹正修书去岭南。”自己要去当乞丐,却把责任推给儿子,说是孩子不懂事;也把责任推给妻子,说是妻子叫他去讨米的。郑诗人果然善诗,一首当叫花子的诗,写得也是“痛并快乐着”。好在郑诗人这亲戚不是那些一阔脸就变的人,还有些悲悯心:“其人得诗一笑,因厚赠之。”
才子文徵明,贫寒不可耐,冻得脚哆嗦,饿得肚贴背,也曾写过《寄陈以可乞米》:“秋风百里梦姚城,无限闲愁集短檠。零落交游怀鲍叔,逡巡书帖愧真卿。谋身肯信贫难忍,食指其如累不轻。见说湖南风物好,何时去买薄田耕。”老友见了,赶紧遣人送来几担米,以解文徵明燃眉之急。有官名俞谏者,看他如此贫困,拟扶贫:“敝至此邪?”文徵明知道他意思,“佯不喻”,假装不懂,“遭雨敝耳”,拒绝了官人来资助。可向朋友讨米,不向官家行乞。
行乞未必丑事,奴颜才是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