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新
东晋时,谢安的侄女谢道韫一句咏雪诗“未若柳絮因风起”,被赞有“咏絮之才”。唐代是诗歌的高峰,唐人咏雪诗也自有可圈可点之作。杜荀鹤的《雪》即是一首值得赏析的好诗,其诗云:“风搅长空寒骨生,光于晓色报窗明。江湖不见飞禽影,岩谷时闻折竹声。巢穴几多相似处,路岐兼得一般平。拥袍公子休言冷,中有樵夫跣足行。”
《雪》一诗前面都是写景,风搅长空,雪映窗明,江湖上没有了飞鸟的影子,是所见;山谷里时有被大雪压折竹子的声响,是所闻。“巢穴几多相似处,路岐兼得一般平”:一场雪掩盖了大地上的差别,“相似处”“一般平”写雪之大、之厚。但世间真能被雪一遮就“一般平”了吗?诗的尾联突然笔锋一转:“拥袍公子休言冷,中有樵夫跣足行。”这一句在全诗中显得突兀,很不协调,其实正是全诗之眼。前面写雪都是铺垫,诗人真正想一吐为快的是这一句,他强调的是,大雪掩盖不了人间的不平。当读到“拥袍公子休言冷”时,令人想到了民间歌谣:“赤日炎炎似火烧,王孙公子把扇摇。”都是对比鲜明的人间冷热,诗人继承了杜甫的诗歌传统,时时心念天下苍生。
杜荀鹤(846~904?),字彦之,自号九华山人,池州石埭(今安徽石台)人。《旧五代史》《十国春秋》记有他的一些事迹。世传杜荀鹤与杜牧有血缘关系,是杜牧一小妾怀孕后出嫁之子。此说甚为流行,但并无实证。他早年有“举鞭挥柳色,随手失蝉声”之句,为人传诵,但连败于文场,久不及第,隐于九华山,又曾居庐山十年。他的《下第东归道中作》诗云:“一回落第一宁亲,多是途中过却春。心火不销途鬓雪,眼泉难濯满衣尘。苦吟风月唯添病,遍识公卿未免贫。马壮金多有官者,荣归却笑读书人。”诗人赶考,落第,又赶考,又落第,竟成为家常便饭;拜谒过的公卿不能算少了,诗也写了很多,仍难脱贫病,为高中得官者所笑。这般苦境,让诗人欲告无门,他在《自述》中说:“四海欲行遍,不知终遇谁。用心常合道,出语或伤时。拟作闲人老,惭无识者嗤。如今已无计,只得苦于诗。”直到大顺二年(891),裴贽侍郎主贡举,杜荀鹤方以第八名登科,这一天恰好是他的生日,九华山友人王希羽作诗相贺:“金榜晓悬生世日,玉书潜记上升时。九华山色高千尺,未必高于第八枝。”新进士谢恩时,裴侍郎特地对杜荀鹤说:圣上久嫌文教之未张,希望有陈子昂那样风雅之士出现,而先生诗可以润国风、广王译,还望能勉力为中兴诗宗。期望之高,足以令荀鹤受宠若惊了。这次一起登第的还有诗人张曙,酒酣耳热之际,张曙忽对荀鹤道:“杜十五大荣!”荀鹤问:“何荣?”张曙说:“与张五十郎同年,能不荣?”荀鹤即答道:“是公荣,天下只知有荀鹤,谁个知道有张五十郎?”相与开怀大笑。张曙,两《唐书》无传,《北梦琐言》称他小名“阿灰”,《全唐诗》载其诗一首《下第戏状元崔昭纬》:“千里江山陪骥尾,五更风水失龙鳞。昨夜浣花溪上雨,绿杨芳草为何人。”看来也曾名场失利,是个很风趣的人。
杜荀鹤虽登第,但晚唐时事多危,曾暂时回到九华山中,梁王朱全忠荐他为翰林学士,迁主客员外郎。荀鹤初谒梁王,忽下雨而天无云,梁王道:“此为天泣,不知何祥?”请他试作无云雨诗。荀鹤援笔成一诗云:“同是乾坤事不同,雨丝飞洒日轮中。若教阴朗长相似,争表梁王造化功。”梁王揽诗甚悦。《郡斋读书志》上说,荀鹤成为翰林学士后十分傲气,曾惹众怒,这也表现出诗人的特立独行、不同俗流来。
杜荀鹤曾作《时世行》十首,意在劝梁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然适逢乱世,梁王正争天下,所以他是无法说动梁王的。《时世行》现存两首,收于《全唐诗》,均写乱世百姓的苦难。现存杜荀鹤诗三百余首,编为《唐风集》,曾与荀鹤同隐九华山的太常博士顾方为之序,赞他为“诗家之雄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