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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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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的“威福自擅”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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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勇

  当帝国的权柄尽操于一手,当九五之尊亦须俯首,张居正站在万历初年的政治巅峰,他是否曾在那寂静的深夜,烛光摇曳于案前时,思考过“威福自擅”这四个字所蕴含的全部深意与代价?这不仅仅是一个权臣的个人选择,更是一面照见封建王朝权力本质的铜镜,映照着所有封建执权者在历史长廊中的共同困境。

  嘉靖末年,帝国已显疲态:国库空虚,边境不宁,吏治腐败,土地兼并严重,流民四起。隆庆皇帝在位六年,虽有心振作,然积重难返。及至万历登基,十岁幼主,如何能驾驭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舰?

  张居正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关头,以帝师之尊、首辅之位,辅以李太后之信任与宦官冯保之内应,将权力前所未有地集中于一己之手。他的“威福自擅”,在当时实有不得已之处。面对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面对因循守旧的官僚体制,若非以雷霆手段,如何能推动那石破天惊的改革?

  考成法之推行,便是明证。此法要求各级衙门置办文簿,逐月查考,限期完结,误者抵罪。张居正借此将行政效率与官员升黜直接挂钩,一时间,“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若无此种近乎专断的权力,如何能打破官场数百年积习?又如清丈田亩,触及天下地主之根本利益,阻力之大,可想而知。张居正以铁腕推进,终使纳税田亩从400多万顷增至700万顷,国家财政为之复苏。

  此时的“威福自擅”,是改革家不得已而为之的工具,是撬动历史沉疴的必要杠杆。权力在此刻,呈现出它的建设性面孔——一种能够穿透重重阻力、实现公共意志的力量。

  然而,权力如同慢性毒药,悄然改变着它的持有者。张居正在执掌权柄的10年间,其人格与行为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他对异己者的打压,渐失宽容。尽管高拱确有可能威胁新政,但“王大臣案”中欲置之于死地的做法,已超乎政治斗争的必要限度。他对言官的压制,更是不遗余力。御史刘台弹劾他“专擅威福”,竟遭削籍处分。科道官本是明代政治设计中的重要制衡力量,张居正却使其噤若寒蝉。

  他的生活也日渐奢靡。那顶32人抬的大轿,轿内分卧室、客厅,还有两名书童侍候,与其倡导的节俭格格不入。地方官员为其修建宅第,趋之若鹜。权力带来的物质享受,正在腐蚀改革者的初心。

  最令人诟病的,莫过于其对子弟的纵容。3个儿子皆进士及第,其中是否有关节,已成历史疑案。而其子张懋修中状元,时人已有“关节状元”之讥。家乡亲属倚仗其势,横行乡里,张居正虽偶有告诫,却无实质约束。

  这一切,都指向权力对人性的异化。张居正或许最初只是为了改革而集中权力,但权力一旦集中,便有了自身的逻辑与欲望。它如同镜子,照见了这位伟大改革家灵魂中的阴影部分——那难以遏制的控制欲、虚荣心以及对亲情的盲视。

  张居正的“威福自擅”,不仅改变了他个人,更重塑了整个晚明的政治生态。

  一方面,权力高度集中确实带来了行政效率的空前提高。政令畅通无阻,改革得以迅速推行。但另一方面,这种权力结构也造成了政治体系的畸形发展。内阁权力过度膨胀,打破了明代精心设计的权力制衡机制;言路闭塞,使得下情不能上达;官员唯首辅之命是从,而非依法依规行政。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这种权力模式树立了一个危险的先例。它告诉后来者:唯有集中权力,方能成事。然而,它未能提供一个如何在集中权力的同时防止其滥用的制度性答案。 

  张居正死后被清算,固然有万历皇帝的积怨与反扑,但何尝不是这种畸形权力结构必然的反噬?当他个人的权威消失后,整个体系因失去中心而陷入混乱,改革成果也大多付诸东流。这不禁让人深思:依靠个人权威推动的改革,其生命力究竟能有多久?

  张居正的悲剧,实则是中国历史上改革家们的共同困境。他们面对积重难返的现状,深知非强力不足以推动变革;但他们可以使用的工具,又往往只能是既有的专制权力本身。于是,他们不得不借助专制来改革专制,这本身就是一个难以解开的悖论。

  王安石变法时,亦曾面临类似困境。他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绕开原有官僚体系,集权于一手,终因权力过于集中而招致强烈反对。商鞅变法成功,亦赖秦孝公的绝对信任与支持,然其严刑峻法、刻薄少恩,已为日后车裂之祸埋下伏笔。

  张居正的“威福自擅”,让我们看到权力本质上的两难:没有权力,改革只是空谈;但权力过于集中,又会异化改革者,并使改革成果系于一人之身。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是政治智慧的终极考验之一。

  当我们今天回望张居正,不应简单以“权臣”或“改革家”的标签来评判他。他的复杂性,正是权力与人性的复杂性。在“威福自擅”的表象下,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如何在历史重任与个人局限之间挣扎的故事。

  他的成功与失败,他的崇高与卑微,他的智慧与盲点,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张居正。而历史的价值,或许不在于给我们提供简单的道德判例,而在于让我们透过这些复杂的人生,更深刻地理解权力、人性与改革的永恒命题。

  在权力这面镜子前,没有人能够完全避开自身的倒影。张居正如此,他之后的每一个封建王朝执权者,亦复如此。而这,或许正是“威福自擅”这一历史评判,超越时空的深刻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