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贵
我不是文学评论家,只是一个草根作者,自顾自地闷头码字20余年,至今没加入任何一个协会或学会,不是因为不够格,也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嫌麻烦,只想“闲来写就青山卖”,满足兴趣爱好而已。因此,没资格去界定美文,只能凭感觉说话。
我比较赞同刘震云对文字美感的看法,概括起来,无非是有情怀、有看头、有想法。他认为,世界上如果有“一句顶一万句”的话,它肯定不是心灵鸡汤,而是“危机解密”的话,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的话,一句有见识的话,胜过一万句废话。因此,他指出,文学的底色是哲学,文学的尽头一定是哲学,是为大众说话的人生哲理。我深以为然。
美文应该是令人赏心悦目有所得,能够拨动多数人的心弦,产生共情与共鸣,或者说能引发同频共振。当然,不是所有文字都要去诠释哲理,但也不能靠堆砌华美的辞藻去叙事寄怀。一旦落入美文腔的窠臼,同样也会不受人待见。
美文腔也叫文艺腔,源于上世纪30年代中国文艺青年使用的生硬的欧化或日化语言。现在则是指一种不自然的文风,通常使用与现实语言有一定距离的书面化表达方式,给人一种矫揉造作的感觉。这种文风往往给人一种刻意营造的氛围,缺乏真实生活的温度和质感,?说白了就是不接地气。
综括一些文学批评的观点,美文腔的特点在于过于追求辞藻上的华丽,写景状物、推己及人偏重情绪渲染,而忽略了内容的真实和情感的自然流露。何以见得,不妨略举几例。
如,“在黄昏的余晖中,夕阳洒下金色的辉光,照亮大地,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流转和生命的美好”。再如,“忙碌之余,静坐窗前,品新茶碧绿,看细雨缠绵,几多相思在心房回旋,万般无奈在泪眼中打转,不由人一声长叹”。这样的文字随处可见,也很受看重感性的编读人士喜爱。从传播角度看,比较适合朗诵。
一句平常话,一件平常事,却要拿腔拿调地扭上十八个褶。类似于过去的学生作文,“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就像花式调酒,不过是卖噱头的表演而已,能满足追求时尚者的虚荣心,喝到嘴里也就那么回事。也像涂裱和镶嵌过的西式奶油蛋糕和中式花饽饽,装点节庆仪式固然好看,却不见得有多好吃。所谓“非名山不留僧住,是真佛只说家常”。
美文腔与鸡汤文是有区别的。如果说,鸡汤文是寓理性思考于感性的细语中,那么,美文腔则撇开理性开示不谈,满篇都是辞藻的堆砌和情感的渲染。有人说,美文就是要抒情,这话并没有错,但也不能滥情。“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没什么不好,每每如此,篇篇如是,就不好玩了。我对“霸屏”这件事持保留态度,靠流量顶上去的浪花,很快也会化为泡沫。
情绪价值的要义不在于把人的情绪拉满,而在于拉满之后让人的情绪安静下来,回归平实的心态,感受自然和人性的和谐之美。鞭笞流俗的文字,同样是为了反证善良,弘扬正义。
古今中外,称得上美文的大家很多,在他们的笔下,也读不出什么美文腔来,所谓“动人春色不须多”。你看那些被称为经典的古代散文,好像并不是拿腔拿调的。譬如说《醉翁亭记》《岳阳楼记》《桃花源记》。你再看那些选进教科书的现代散文,好像也并非拿腔拿调的。
古人云,辞达则止,不贵多言。汪曾祺老先生的文字,平实简练。有人建议,他的某些小说,如《大淖记事》,稍微抻一抻就是一个中篇。他很奇怪:为什么要抻一抻呢?抻一抻,就会失去原来的完整与匀称,就不是原来那个东西了。文字不是拉面,理应有感而发,该长则长,当短则短,蓄意膨化,画蛇添足,表达欲过强,读者是不会买账的。
看过李娟的《我的阿勒泰》等随笔集后你会发现,通篇没有一点美文腔的痕迹,而看过的人却无不感到活灵活现、妙趣横生。借用一句天津方言说,包子好吃不在褶上,美文有味不在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