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福成
星星隐去，月亮隐去，声音都沉了下去。
世界的喧嚣退潮了，露出它光洁而坚硬的底壳。这底壳，便是我自己的王国了。
这王国没有疆域，却又无限辽阔；没有臣民，却又万物来朝。思想是唯一的通行货币，寂静是永恒的布景。
独处，原不是寂寞，而是一种丰盈的圆满。人群里的热闹，像许多盏灯凑在一处，光与光互相侵扰着，反倒显出几分驳杂的慌乱。
一个人的时候，自己便成了一盏孤灯，光晕不大，却清清亮亮，照得见自己的影子，也照得见空气中那些浮游的、平日里视而不见的微尘。
这光，是向内收敛的，温润地熨帖着心灵的每一处褶皱。
我常想，古人所说的“慎独”，其精妙处怕不在于“戒慎恐惧”的约束，而在于这“独”本身所赋予的、一种赤裸面对灵魂的坦诚。
没有观众，便无需表演；没有评判，便无需伪装。你可以是君王，也可以是乞丐；可以崇高如仰望星空的哲人，也可以卑琐如计较一粒尘埃的市侩。
在这一方绝对的私密里，人性卸下了它所有的甲胄，呈现出一种松弛而真实的、近乎于“性美”的本相。
这“性美”，并非张扬的、夺目的美，而是一种幽暗的、基底的美。它仿佛是从生命的最深处，那口从未干涸的古井里，幽幽地渗上来的凉意。它不言语，只是存在着。如同深谷中的幽兰，其香不在取悦过往的旅人，只是它生命气息的自然流溢。
一个人的时候，你才能触摸到这种美的质地。它或许是你无意识间在纸上画下的一道无意义的曲线，或许是你对着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生出的一段无名的怅惘，又或许，只是你蜷在椅中，感受着血液在体内静静流淌时的那一份安稳。
这美，与道德无干，与功利无涉，它只关乎生命本身那朴素而庄严的仪式。
于是，思想便不由自主地，向着那“深隧”之处沉潜下去。
人多了，思想是横着铺开的，像一片浅水，波光粼粼，热闹是热闹了，却一眼能望到底。
一个人，思想便竖着生长，像一口井，拼命地往下钻探，要触到那地底深处的泉源。
这过程是有些幽邃，甚至有些逼仄的。你沿着那思维的孔道一路下滑，四周是冰冷的、未知的岩壁，头顶那一点日常生活的天光，渐渐缩成一颗模糊的星子。
你可能会恐惧，但那探寻的本能，又推着你往下，再往下。
你会碰到许多东西。童年的一个梦的碎片，某本书里一句早已忘却的话，一个亲人离去时模糊的背影……它们都沉在这井底，像沉睡的化石。
你用思想的指尖去触碰它们，它们便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微弱的回响。
这井，是你的记忆之井，也是你的时间之井。你在这井中打捞，打捞上来的，是对于存在本身的、一种纤细而敏锐的觉知。你开始意识到，“我”并非一个凝固的点，而是一条流动的河。
无数的“过去”汇成了此刻的“我”，而这“我”，又正毫不停歇地流向那无尽的“未来”。
这深隧的探寻，带来的是一种战栗的喜悦，它让你在认清自身渺小的同时，又仿佛拥抱了某种永恒。
雨夜的窗外，是无边的黑。
那无边的黑，不再令人不安，反倒像一片丰饶的虚无，可以容纳你所有的思绪。
我忽然觉得，这书斋里的独处，与这宇宙的寂寥，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它们都是“空”，然而这“空”里，却蕴藏着生出万有的可能。
一个人的哲学，其终点，或许并非是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是安于这种“空”，享受这种“不确定”，在这深隧的寂静里，照见自身那真实而柔和的性美。
夜航于思想的深洋，彼岸渺不可寻，但这航行本身，便是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