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晃
深秋回老家,一过村口,远远地便望见了自家坡上那几棵柿子树。它们光秃秃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几笔淡墨,瘦硬地写在宣纸上。可那墨痕的末梢,却沉沉地坠着几点红——是父亲特意留下的柿子。
这已是他多年的习惯了。每年打下柿子总要给这树,给这天地留一些。我走近了,仰起头细细地看。那些留下来的柿子早已熟得透了,是一种浓醇的、暖人心的橘红色,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在疏朗的枝桠间挂着。秋深了,它们的颜色非但不曾黯淡,反倒愈发沉淀得厚实,仿佛将一整个夏天蓄积的阳光,都熬成了此刻的蜜,稠稠地凝在里头。有几只白头翁在枝头跳踉着,喙子灵巧地一啄,便在那饱满的皮上啄开一个小口,随即埋首进去,快活地吸吮那甜软的瓤。它们吃得自在,父亲在树下看着,也自在。
“爹,都这个时令了,还留着这几个做什么?”我早些年总这么问,心里盘算着若是都摘下来,能卖多少钱,能做多少柿饼。
父亲那时正坐在门槛上,用旧布擦拭着锄板上的泥土,头也不抬,只慢悠悠地说:“给鸟雀儿留一口过冬的粮食。再说了,都摘得干干净净的,树也累,天也空落落的,不好看。”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我一时接不上话。我那时只想着“物尽其用”,却忘了天地生养万物,原不是单为了人的。这树上的几个柿子,于人是无用的余物;于那些在寒风中寻觅的鸟雀,却是活命的指望。这哪里是留柿子,这分明是给这萧瑟的天地间,留下一点慈悲的念想。
今年再看见这几个柿子,心里便全然是另一种光景了。我不再计算它们的价值,只是静静地看。看它们在风中微微地晃,像一颗颗安然而慈悲的心。那饱满的红色,点在寂寥的冬景里,竟比满树繁华时更耐看,更有味。这味道是懂得留有余地的人生味。古人论画讲究“意到笔不到”,那留白处是无穷的韵味;父亲这树上的柿子,不也正是如此么?那摘空的地方,因了这几点红的点缀,反倒生出无限的生机与画意来。
我想起早先读过的书里,有“有余不尽”的说法。说是为人处世,福不可享尽,势不可使尽,话不可说尽。凡事留些余地,留些分寸,不单是给别人留,也是给自己留一块回旋的、安顿心灵的所在。将这道理说得最是透彻心脾的,还是那《菜根谭》里的句子:“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尝。”父亲是个粗人,定然没读过这些话,可他守着这几棵树,年复一年地做着这“留一步”“减三分”的功课,竟是得了古仁人之心了。
天色向晚,那几抹红色在渐浓的暮色里,愈发显得温润,像是用上好的朱砂,轻轻点在了一片苍青的徽宣上,成了这冬日里最温暖的一枚闲章。白头翁早已吃饱,心满意足地飞走了,天地间复归于一片静寂。我忽然觉得,父亲留给这树、这鸟雀的,又何尝不是留给我们这些后辈的呢?他让我们懂得人活一世,除了争那满树的收成,更要懂得在枝头,为自己,也为这世间其他的生命,留几分甜,留几分与万物共有的余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