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新
《庄子》曰：“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偏心之人不怒……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意思是说，在河里行舟，对面有一艘空船撞过来，即使是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生气……人若能放下自我、顺应自然而行于世间，又有谁能伤害他呢？这里，庄子借“空船”之喻，阐述了一个为人处世的道理：放空自己，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也勿夹带过多包袱，以虚空的心态处世，便可无忧无虑、不受伤害。
庄子所言甚妙，妙就妙在“虚己以游世”。空船触舟而不使人愤怒，恰恰因为其“虚己”；船上无人，便无“主体”可被责怪，亦无“意图”可被解读。将其映射于人生，所谓“虚己”，就是一种心灵的“空放”状态——不轻易地将事情解读为对别人的攻击和伤害，不机械地捍卫那些凭空虚构的完美物象，万事便失去了攻击和伤害人的锋芒。既然船上空空如也，一无害人之人，二无炫耀之物，纯属顺乎水流、因应外境，又何必去臆想和责怒有人在侵害自己？
“虚己”，实质是一种积极向上、富有创造性的“游世”艺术，它意味着放弃满载过往经验和固定标签的沉重负担，尝试以初心和本真去重新认识与经历这个世界。当“自我”的荷载逐渐减弱，世界的丰富与生动反而愈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心灵的“虚”，为万物的“实”腾出了足以展现的舞台。正如一个“虚己”的教师不会固守学识的权威，而能与学生共同探索、教学相长，将知识的宝物向学生倾囊相授；亦如一个“虚己”的诗人不会因“腹有诗书”故步自封，而能捕捉到超越自我的灵感，将韵律之美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读者和听众。在人际交往的长河中，倘若常怀“虚舟”之心，便不易因琐事而动气、因误解而结怨，更不会因触碰而引发冲突、因剐蹭而酿成灾祸。
诚然，“虚己”是一种很高的境界，要真正做到十分不易，我们也无须否定和抛弃那些本可激励奋发作为的“满载之物”。庄子所主张的“虚己以游世”，其核心在于提醒人们，人生不必总做“加法”不做“减法”，在对“满载”心心念念、汲汲营营之际，不妨暂时歇息一段时间，看看内心是否已被过多的“实物”所充塞，以致失去了进退裕如的自由和从容不迫的灵动。无论如何，每个人都应当学一点“虚己”的智慧，不执念于自己必须拥有一艘满载心仪之物的“宝船”，而甘愿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让自己成为一叶随风游弋、随波荡漾的“虚舟”。当心灵的舱室渐渐放空，当“满载”的重负慢慢卸下，或会惊喜地发现，那些看似必然的阻碍与伤害，竟如微风过隙，不复为害；而那些从容的自由与灵动，恰似星空在“虚静”中豁然敞开、灼灼发光。
“虚己以游世”之真谛，在于放下“满载”的执念，以空明的心境待人处事。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通过“虚己”卸载更多的物欲包袱、获得更大的人生自由，进而达到“无我”和“无不游”的美妙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