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龙
有些书适宜常读,就像这本《潘军散文》,通读一遍之后,仍常年置于枕边,抽空不时看上一两篇,细嚼慢咽,就渐渐品出其中的味道来。
潘军曾经说过:“某种意义上,一个作家童年或少年的记忆,决定了他今后写作的方向。一种地域文化,对于一个作家意识的形成,是起着相当重要作用的。”因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何把那些回忆皖南旧事的文章放在散文集的开篇。他对故乡的人和事,始终充满了深深的眷恋,那种情愫就像其笔下梅子岭的炊烟袅袅升腾,优美且动人。
喜欢《潘军散文》,很大原因是因为他的文字。记人叙事,简洁恬淡,既不拿腔捏调,也不居高临下,就像两三知己灯下夜谈,或直抒胸臆,或信手拈来,或诙谐风趣,自有一种韵味,让人沉浸其中。忆旧的一辑,最出彩的莫过于外祖母的形象,仅仅撷取了几个细节,比如镇定自若闯过日本兵和伪军的关卡,深夜怒掀外祖父的赌桌,不卑不亢顶撞剧团团长等,就传神地勾勒出外祖母虽目不识丁却生性刚烈、敢作敢为的鲜明个性。
潘军身上有着典型的文人气质,是一个很直率、敢于流露真性情的人,这些都决定了他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顺风顺水。从1992年起,他先后在海口、郑州、北京等地漂泊。这段坎坷困顿的人生经历,一方面使他身心俱疲,看透了世态炎凉;另一方面,他更真切感受到友情的可贵。比如,刚到文联时,门庭冷落,经常来串门的,只有老唐(唐先田)了。他一直为潘军的前程担忧,不过从不进行劝慰,而是一如既往地与之作随意性的聊天。再如,潘军刚到海口时,打电话给并不认识的韩少功,韩少功热情地安排他到作协客房住宿,并邀请到家中吃饭。当作协负责人以将有编辑调入房子紧张为由欲撵走潘军时,得知原委的少功愤愤不平:“怎么能这样呢?”正是朋友们的理解与不离不弃,使得潘军感觉彼此靠得很近,冷漠中的缕缕温情,支撑着他度过最背时的那些日子。
就从内心而言,文学在潘军心目中的地位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当老唐明确表示不主张他南下去经商时,他说的一番话表明了自己的心迹:“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写字台前,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潘军没有食言,所以下海归来后的他呈现出一个井喷的状态。他更愿意进行的是那种遵从内心的写作,恪守文学立场的写作。
盛名之下的潘军,有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与清醒。他直斥那些散文明星一方面可以对老实的学者兜售矫情笔法,另一面可以向正经的作家贩卖所谓的学养,颇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又态度鲜明地提出:“我所说的散文,大约是指道理清楚、叙事明白、文笔朴素的文章吧。散文也重感觉,但更需要学识,需要阅历,需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2017年,潘军离京回到了故乡安庆。在长江边上购置了一处房产,其中三楼是书房和画室,取斋号“泊心堂”。他每天早上去泊心堂,沏一杯茶,执一管笔,很随机地点点染染写写画画,如有比较满意的,就晒到朋友圈里,践行了“六十之前舞文,之后弄墨”之约。有一天忽然自问:今天你怎么想起来画这个呢?一时还回答不了,觉得应该试着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就有了《泊心堂记:潘军文墨自选集》,收录了绘画赏画后的心得与感悟三十余篇,画作百余幅,图文并茂,相得益彰。
潘军的这些散文,延续了一贯的风格,诚如他所言:“从前看齐白石,不觉得妙,如今读来,妙不可言,知道了一种大巧若拙的美。但凡文学艺术创作,朴素的美终是大美。”而知人论世,更有着阅尽沧桑之后的睿智和淡泊。譬如,《醉翁之意不在酒》评说欧阳修:“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摆脱政治上失意的阴影和诽谤的困扰,寄情于山水,诗酒逍遥,并作出惊世之作,可见是老江湖。”出语颇为新奇。《燕赵悲歌》则由荆轲刺秦引申至不肯过江东的西楚霸王项羽,直言:“说到底,我们至今缅怀的是一种精神,一种正义,一种血性,一种肝胆相照的侠气,一种慷慨赴死的豪迈,这便是高贵的英雄气,浩然长存天地间。”读之,令人肃然起敬。
“陈师曾在谈到文人画的要素时这样指出——第一人品,第二学问,第三才情,第四思想。可见,这已经不是画的境界了,而是人的境界。”笔墨春秋,画中人生,潘军正以此自勉,潜心作画和写作,努力达于其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