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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风中的爱

日期: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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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逄维维

  父亲曾说:深圳的风是最没有存在感的,每日都温吞吞。唯有台风将至,风才显其身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来难得的凉爽与畅快。

  那日黄昏,下班后刚走出公司大楼,就看见一股白色的风以大写“C”的螺旋之态向我奔来。至我跟前戛然而止,我清晰地感觉到,那风轻柔地绕我一周,从前胸至后背,又穿过我的身体,而后旋转着消失了。当时,我后背莫名地渗了一层汗,手中紧握着准备去看父亲的饭盒。疾病已将父亲缠卧床上多年。春节过后,父亲的身体开始长褥疮,并拒绝进食,我预感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那段时间,我放下一切羁绊,下班就去守着他,握着他骨瘦如柴的手,渴盼奇迹降临,期待父亲能如影视剧中的情节一般,突然醒转,对着我说点什么,哪怕只言片语,哪怕只用唯一会动的右手抚摸着我的头唤一声“丫头”……

  那天午后,与那股奇特的风相遇后,我在前往地铁站途中犹豫了。是回家还是去医院?我担心,一向体弱的我,被风吹到,万一感冒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再传染给毫无抵抗力的父亲,那后果不堪设想。在无法言说的纠结徘徊中,迷迷糊糊的我拿着父亲最爱吃的红烧肉回家了。

  那天晚上,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姐姐在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我的世界瞬间崩塌。父亲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那一刻,我如梦初醒,猛然意识到那下班时邂逅的风,定是父亲来看我。他深知我内心的脆弱,不愿让我亲眼目睹他生命的消逝,所以化作风来与我告别。他用这种方式让我犹豫,让我错过,只为了保护我,让我免受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回想当日,那天本是无风的好天气,唯独那股特别的风出现。它绝非凭空而来。那是父亲对我最后的爱与不舍,是他跨越生死的诀别。从那一刻起,我深信风是有灵魂的。或许,我们每个人的灵魂都在风中漂泊、承载着无尽的情感与思念。

  如今,于我而言,风不再仅仅是自然的现象。我相信被疾病困住皮囊的父亲在摆脱肉身的那刻,一定化风之形态游走于人间大地之上;去向他所爱之人,所牵挂之所,向他曾经生活过奋斗过的地方一一告别。风携着他的灵魂,去捡拾他生前走过的脚印。从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直至父亲终于摆脱肉身的桎梏,灵魂和风一起扶摇直上,去吹他住过的村庄,开垦过的荒地,丝丝缕缕地进入了一扇门,一张桌,一个池塘,一条田埂,一把镰刀,一头牛,一株草,一棵树,一只蝴蝶,一朵花……或钻入或推开或拥抱或揉搓或滚动与它们相拥、缠绵、告别。愚笨的我啊,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后知后觉领悟到父亲那深沉无言的爱。风啊风啊,你吹过人间多少爱恨别离,见证了多少喜怒哀乐?又为多少翘首以盼的身影送去慰藉?

  村上春树说:“这世界上大凡一切都是有意识的。例如,风有意识。我们平时在生活中注意不到这点,但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注意。风带着一种意图包拢你、摇晃你。风知晓你心里的一切。”所以,杨绛先生说:“风一辈子不能平静,和人的感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