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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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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轻”尽头是相知

日期: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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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游宇明

  虽然人们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武之人个个认为自己牛气,但从集体无意识看,国人最看重的还是同行之间互相的抬举。不过,在我看来,文人们评论自己的同行,“相重”或“相轻”其实并不要紧,真正体现其评判价值的是别的东西。

  晚年交恶的左宗棠与曾国藩曾是一对好朋友。初相识时,他们一个在湖南巡抚幕府里做师爷,一个则以在籍侍郎的身份在长沙帮办团练。左宗棠对曾国藩的人品评价不低,却一直看不上他的才华,他说曾国藩“才具略欠开展”“才短”“于兵事终鲜悟处”,有时甚至向朋友埋怨说“弟无三日不过其军絮聒之”,意思是,老曾办点什么事儿,都需要我经常耳提面命,否则,就有办砸的危险。左宗棠是不是毫无根据地贬低曾国藩呢?非也。曾国藩当年考秀才,折腾了7次才通过。剿办太平天国,也打过无数败仗,一次急得投水自杀,一次差点被敌方活捉。他自己也说“余生性愚钝,他人目下两三行,余或疾读不能终一行”“他顷刻间立办者,余或沉吟数时不能了”“吾生平短于才”“秉质愚柔”。换句话说,左宗棠对曾国藩才华的评论根本不属于文人相轻,而该归入知人之论。

  同样的情况,出现在钱穆对陈寅恪写作风格的异议中。岳南先生《大师的趣闻轶事》一书载:1960年,钱穆写信给余英时,论及近代学者之文章,对章太炎、王国维、梁启超、胡适、陈垣诸位,多有褒赞,说到陈寅恪却有这样一段话:“又如陈寅恪,则文不如王,冗沓而又多枝节,每一篇若能删去其十之三四方可成诵,且多临深为高,故作摇曳,此大非论学文字所宜。”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对陈寅恪的学问和才华,全是交口称赞,说他是“教授的教授”“三百年来第一人”,几乎没有去寻找他学问或文字的缺失。钱穆对陈寅恪生出如此看法,是两人有过节吗?不是。上世纪30年代,两人同在北平任教,钱穆在燕京大学,陈寅恪在清华,经常共同参加学术活动,私下也有交流。后来,他们又共赴西南联大执教。陈寅恪曾称赞钱穆的《国史大纲》“备具通识”,钱穆曾在《师友杂忆》中称颂陈寅恪“博学宏通,尤擅考证”,很有点“哥俩好”的味道。

  不过,陈寅恪的密友之一胡适曾在日记里说:“读陈寅恪先生的论文若干篇,寅恪治史学,当然是今日最渊博最有识见最能用材料的人。但他的文章实在写得不高明,标点尤赖,不足为法。”这种评价从侧面说明钱穆对陈寅恪文章的看法颇有道理。

  由此,我想到一个问题:面对文人对同行的赞美或批评,我们到底该取怎样的态度?是首先留意他的褒贬,还是认真考察他说的话是否公正?我觉得应该是后者。评人论事,看重黑白是非,才能造就一种诚实讨论的风气,避免社会走向城府和乡愿。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使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们也只能推定他在某个或某些方面比我们做得出色,却不能认定他事事强于人。与这些人相处,倘若我们只知“相重”,将他缺点也说成优点,把他身上的疮疤也视作玫瑰,那么,他本人固然无法进步,旁边的人也受不到教益。

  要知道,世间能被风吹倒的都是外强中干的稻草人,而不会是巍峨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