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庆民
所谓奏章,是指古代臣属向帝王进言陈事的文书。虽然各朝各代的叫法不尽相同,但作用是一样的——可以报告工作、歌功颂德、议礼论学,也可以陈政要、言兵事、进谏、弹劾等。目的是通过文章的形式向帝王说出内心的话。
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留下来的奏章浩瀚如海。但总有一些奏章如星辰闪耀,它们或力挽狂澜,或撼动人心,以寸纸之言改写王朝命运。
如若以今日的评分标准审视,哪些奏章堪称满分呢?
秦王政十年(前237),秦王下了一道令:“驱逐所有客卿。”李斯作为楚国客卿,也在驱逐之列。他深知此令若实施,将动摇秦国人才根基,遂写下《谏逐客书》力谏秦王。
李斯以“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开篇,委婉否定逐客政策,随后展开论述,列举秦国四代明君重用客卿之功:秦穆公得由余、百里奚等,“并国二十,遂霸西戎”;秦孝公用商鞅变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秦惠王用张仪破合纵,“散六国之从”;秦昭王用范雎强公室,“蚕食诸侯,成帝业”。最后以“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作为总结,来反问:“客何负于秦哉?”
秦王阅后即刻废除逐客令,李斯官复原职。可以说,这篇奏章为秦统一六国储备人才、郑国渠最终建成使关中变为沃野,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鲁迅赞:“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该文以理胜辞,兼具战国策士的雄辩与汉代辞赋的华美,成为古代公文的典范。尤其是李斯提出“地无四方,民无异国”的开放人才观,打破地域偏见,强调“任人唯贤”,对后世治国理念影响深远。
李斯的《谏逐客书》为秦代奏章树立了“以史为鉴”的标杆,而汉代奏章则走向了更复杂的功能分化,发展出更加成熟的审核机制。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在《出师表》中以情挟理的策略,正是这一制度下“奏章”的巅峰之作。
《出师表》是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在决定北上伐魏、克复中原之前给后主刘禅上书的表文。他将北伐的战略、治国的良策及对后主的期许,化作了一篇情真意切的奏章。“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他推荐郭攸之、费祎等贤臣,劝谏要广开言路、亲贤远佞,以此兴复汉室。表中23次提及“先帝”:“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表达了诸葛亮对刘备知遇之恩的感激,将刘备的遗志化作了毕生的追求。这篇奏章不仅是军事檄文,更是一位老臣对国家的忠诚誓言。
这篇表文以议论为主,兼用记叙和抒情。文章既不借助于华丽的辞藻,又不引用古老的典故,以恳切委婉的言辞劝勉后主开张圣听、以复汉室;同时也表达自己以身许国、忠贞不二的思想。
虽然这份奏章最终未能挽救蜀汉,却以“忠贞冠千古”的姿态,及以生命践行奏章的承诺,为后世留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千古佳话,更成为后世文臣的教科书。因此,南宋诗人陆游曾感叹:“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西晋泰始三年(267),洛阳宫城内,晋武帝司马炎反复摩挲着一份奏章。这是蜀汉旧臣李密拒绝出仕的《陈情表》,文中竟无一句忠君之言,通篇皆是祖孙情深。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这篇不足六百字的奏章,却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散文之一。当写到祖母病重时,文字更如泣血:“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四个四字短句,将生命的脆弱与时光的残酷展现得淋漓尽致。而“臣侍汤药,未曾废离”一句,又让读者看到了一个在病榻前衣不解带、亲尝药汤的孝子形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开创了“逆耳忠言”的范式,敲醒了广修宫殿、四处巡游,沉溺于奢华的唐太宗。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开篇便是几组比喻。紧接着魏征又向唐太宗指明,历史上的君王创业时大多兢兢业业,但善始善终的就不多了。道理述尽,便向唐太宗提出“十思”:“见可欲则思知足,将有作则思知止,念高危则思谦冲……”每一条都直指君王过失。唐太宗越读越心惊,立马命人将奏疏刻于屏风之上,此后减少巡游,罢黜奢靡,重新启用直言敢谏的大臣,广开言路,成就了“贞观之治”的大唐盛世。
魏征去世后,唐太宗恸哭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若以不同的角度去审视历史中的奏章,还有数之不尽的满分之作。它们既是历史的见证,也是智慧的传承。对于今天的我们,能在一篇篇奏章中感受他们的热血与担当,思考我们的责任与使命,这或许就是满分奏章给予我们最宝贵的礼物。那些可以得到满分的奏章,不仅在于其文学价值,更在于其蕴含的深刻哲理,哪怕跨越千年仍闪耀着智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