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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孤钟停午

日期: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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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常宝军

  朋友在滇南支教,传来一段手机视频:一座木构古刹,瓦缝生草,一只铜钟悬在残破廊檐下,无人敲击,却于正午自行“当——”地一声,余音像白鸟掠过稻田,惊起层层绿浪。视频末尾,他补一句标题:孤钟停午。

  我反复播放那两秒声响。钟面锈绿,钟舌黝黑,像被岁月含住的旧牙。没人撞它,它偏自己开口,仿佛地心深处有人轻轻回了句“我在”。那一刻,四周蝉声忽然噤停,风也侧耳,稻田的波纹一圈圈推远,像把世界重新丈量。

  我没问他古寺的名字,也懒得定位经纬。留白的地图,反而容得下更多脚印。

  古人写钟,爱配夜雨、配客船、配边塞。张继“夜半钟声到客船”,一声敲醒旅人;辛弃疾“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钟声是战鼓的远亲。而我独爱这回荡在正午的孤钟——太阳高悬,万物亮得晃眼,它偏要在这最喧嚣的光里,替沉默发言。

  世人惯把“无人”解作“寂寞”,把“自鸣”解作“委屈”。我却听见了另一种口气:不是呼求,而是宣告;不是伤怀,而是放怀。铜钟摆脱撞木,自己喊自己,像老僧还俗,像河流决堤,像中年人深夜把自行车扔向草地,大喊一声“够了”。那声响里,没有听众,也无需听众。

  人生行至中段,常被问“下一步”,仿佛不迈步便对不起观众。可古寺那只钟告诉我:停,也是一种步;不响于子夜,而响于正午,也是一种时刻表。我们被日程驯化,把一天切成秒表,忘了心跳原本自由。孤钟自鸣,像给过度编排的乐章偷偷插入一个休止符——空白处,才是呼吸。

  视频里,阳光斜切钟身,一半铁锈,一半鎏金。暗与亮各执半壁,却共处同一只圆。我忽而明白:中年以后,人不必非黑即白。可以允许锈,也允许光;可以前夜烂醉,仍敢清晨纵歌。孤钟不擦锈,它就让锈替它挡风,让金替它反光。残缺与完整,原是一枚铜币的两面。

  朋友再发消息,说那钟后来还是被敲了。村里孩子放学路过,拾起竹竿“当”地一下,铜钟反而闷声,像老人被突然拍肩,忘了台词。孩子笑着跑远了,钟声不再起。原来,最动人的声响只能自己撞自己,外力一来,它倒羞涩了。

  我合上手机,午后阳台白得晃眼。远处工地打桩机“咚咚”追赶进度,楼下幼儿园喇叭播放英文儿歌。我却在嘈杂里,听见另一道声音——胸腔深处,一只小钟正悄悄振翅,它说:别急着赶路,先把自己敲响。

  于是,关掉电脑,泡一杯淡茶,看叶片浮沉。阳光落在水面,像铜钟上的锈,像稻田里的纹,像我眼角刚冒出的细纹。它们都不说话,却都在发光。

  孤钟停午,停的不是时间,是执念;响的不是金属,是松绑。愿我也能在最亮的白昼,无需棒喝,自行震响;在人声鼎沸处,留一寸静音,给灵魂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