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珠容
沙漠是许多植物的生命禁区，大自然却赋予一些植物拥有非凡的生存技巧，让其成为沙漠中的生命传奇。比如梭梭，它瞧着不起眼，却在沙漠神奇植物排行榜中占据老大的位置，因为它有一种生存策略——深根。
中科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李彦曾带领团队设计过一项实验。他们在位于准噶尔盆地的古尔班通古特荒漠里搭建了一个遮雨棚，遮雨棚的顶采用透明有机玻璃材料，能够遮住所有的自然降水，阳光却能畅通无阻。李彦团队研究的课题是：当降水完全被阻挡之后，梭梭的反应是什么？一年之后，他们发现棚内的草本植物全部枯死，而同样被遮蔽起来的十几棵梭梭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五年之后，棚内地表依旧没有任何草本植物，可梭梭依然健康地活着，只是植株比棚外的稍小而已。李彦团队由此得出结论：草本植物是完全靠当年的降雨存活，所以当降雨完全被挡住之后，它们自然枯死了；失去降水滋润的梭梭还能在棚内顽强地活着，说明除了降水之外，地下水是它的主要水源。
干旱荒漠植物大多都有发达的根系，据《中国植物志》记述，梭梭的主根深达两米多，最深者可达4~5米，但李彦团队所在的研究区域内的地下水位很多都超过了10米。如此看来，梭梭的根深绝不止4~5米。为此，李彦想通过实际的挖掘看看梭梭的根系到底能达到多深。第一次，他锁定了一株地表高度7厘米、冠幅8厘米的小梭梭苗，然后开挖。费了一番功夫之后，团队得到了开挖数据：小梭梭苗的根深达到了71厘米。苗期最能反映植物的遗传特性，梭梭苗也不例外。它在长期进化适应过程中似乎形成了非常独特的优先生长根系的“意识”。实际上，为了应对荒漠极度干旱和酷热的环境，梭梭的地上部分也得到了充分进化：它的枝干韧皮部极度退化，木质部非常发达、坚硬，表面呈灰白色，能够反射阳光的照射，减轻水分蒸腾和高温对树体的灼伤；它的叶子也退化成为极小的鳞片状，每年从枝干上生出光滑发亮的绿色同化枝，使得表面水分蒸腾降到最低。
当然，梭梭幼苗发达的根系仅能够反映出它的遗传特性。为此，李彦研究团队又选了一棵地表高度在50厘米、冠幅50厘米的小梭梭开挖。荒漠植物为了减少能量和水分的消耗，地面部分都长得不大。所以，这棵看着不大的小梭梭的树龄其实已经达到了4年。这一次开挖的结果是：梭梭的根系长达2.2米。这个数据再一次让李彦团队感到惊讶。梭梭的生长规律是：1~3年处于幼年期；5~6年后进入青春期，生长迅速，树高可达3米，开始开花结种；10年后进入中龄期，树高通常在4~5米；20年后生长逐渐停滞，迈向衰老；40年后出现大量枯顶、死枝，直至整树枯死。
梭梭的根究竟能扎到多深呢？李彦团队决定再挖开一棵处于中龄期的梭梭根部。这意味着巨大的开挖土方量，为此，他们调来了挖掘机。挖掘机在李彦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挖掘。一天之后，一个巨大的坑呈现在大家面前，一棵中龄期的梭梭根部展露了出来。大家猜到它会扎根很深，却依然为这组数据感到震惊：树冠2.9米，树高2.64米，被挖出来的根深达5.25米。因为怕塌方，所以挖掘机没敢继续往下挖。李彦猜测，土下根深还有一两米，因为这个地方的地下水位大概是7米。既然梭梭生长状态良好，那么根深势必与地下水位相近。
梭梭深根带给李彦欣慰的同时，也带给他一个困惑：植物根系都是向水而扎，可地面到地下水之间都是沙层，梭梭是如何感知地下水的存在，拼命往下扎的呢？李彦带领团队又做了一个实验：他们选中一棵中龄的梭梭树，先在它的树冠下摆放一些集雨容器，又在它的根部用玻璃胶制作了一个特别的、专门收集树干径流的装置。一切准备就绪，发动机启动，地面开始人工降雨。通常情况下，阔叶植物更容易获取降水，那么，叶片退化的梭梭是否在降水再分配中处于劣势呢？实验结果又一次出乎大家的意料：梭梭针状圆润的同化枝接收到雨水之后，导引着雨水向主干汇流，不一会儿，梭梭的躯干上就形成了径流，流向根部。也就是说，梭梭有自集水功能。一般情况下，5毫米以下的降水是无效降水，但梭梭可以把一两毫米的降水转化成有效降水，通过优先流进入土壤。
可降水再分配的试验结果让李彦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梭梭的主根是直直地向下扎的，而沙子跟树干接触时会形成一些缝隙，比如风一吹，树干就会摇晃，缝隙自然形成。此时，树干的径流就会顺着缝隙进入根系，在根尖部形成一个潮湿的地方。梭梭的根感应到下面是湿的，就“认为”地底下有水，所以会继续往下扎。于是乎，梭梭的根被一点点地“骗”到地底下，直到它扎到地下水位，吸到水为止。虽然这个设想还需要设计严格的试验进行科学验证，但李彦足以得知：扎根深是梭梭能在沙漠存活的关键因素。并且，不管地下水位有多深，梭梭都能“自欺欺人”地引导根部扎到目标位置。
我想，若把梭梭换成人，若把“深根”换成“深耕”，也是一样的道理。很多活得精彩的人大概都知道这两点：深耕才能让自己立稳脚跟；深耕必须掌握一些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