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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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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参的“战地报道”

日期: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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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春秋       上一篇    下一篇

  □钟立春

  公元748年,陇山(今甘陕交界六盘山南延支脉)碎石山路上,一位壮年男子扬鞭催马正在疾驰。一路风尘,马汗淋漓,寒雾沾衣,自破晓时分离开长安,他已经将一个又一个驿站甩在身后。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过而立之年的岑参。

  岑氏门庭显赫,唐朝开国还不到一百年,岑家就出了三个宰相,岑参的曾祖岑文本、伯祖岑长倩、伯父岑羲,都官至宰相。

  岑参不仅出身好,本人也聪慧过人。他5岁读书,9岁属文,15岁隐于嵩阳,20岁献书阙下,30岁便以第二名的成绩中了进士。

  这么好的家世,这么高的天资,心气自然也就高些,他曾很自豪地说:“云霄坐致,青紫俯拾。”意思是:功名利禄对我来说很容易,老子坐着就能得到,弯弯腰就能捡到。

  然而,岑参的仕途很不顺利。在中了进士候补几年后,他只拿到了一个率府兵曹参军的职位。杜甫也做过这个官,从八品小官,是个闲职。

  这不是岑参想要的生活。“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他认为大丈夫、真英雄就应该到最远、最艰苦、最前线去。

  事实证明,他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在西域的几年里,他不仅践行了许身报国、横刀跃马的理想,还用生花的妙笔,描绘了边塞那特有的自然风光、艰苦的环境、惨烈的战争,还有那豪迈的大唐精神,写就了一篇篇奔放雄强的“战地报道”。

  他写风:“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从走马川到雪海边,茫茫无边的黄沙遮天蔽日,让人分不清天上还是地下。这是白天的风。

  再来看夜里的风:“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在轮台这个地方,九月夜里风大得像吼一样,狂风把戈壁的石块都给撕裂了,如斗的碎石滚在地上……奇境、奇思、奇情,读来仿佛自己碰到了那场风暴一样,让人惊恐万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匈奴趁着草黄马肥,又来进犯。我大唐的雄师岂容他们嚣张?我们的将军已亲率精锐之师,浩浩荡荡地西出迎敌。将军身上的金色铠甲彻夜不脱,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惕。士兵们长矛如林,在夜间彼此碰撞,发出阵阵的“铿锵”声。

  如此旌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料敌军也不敢和我们短兵相接,岑参说,“车师西门伫献捷”,我就在车师西门等着你们凯旋。自信、鼓舞,昂扬。

  他写雪:“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胡天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南方还烈日灼灼,而这里已经大雪纷飞。“北风卷地”可见风势之猛,“白草折”可见气候之寒。

  然而,诗人没有一丝凄凉,反而笔下一转:“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多浪漫,多夸张,多新奇,多欢快,他写冬天写出了春天的感觉。

  他写将士们的生存环境:“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雪花打湿帐幕,就是穿狐皮袍也不顶用,将军的兽角弓冻得拉不开,就连都护的铠甲也冰冷刺骨,根本没法往身上穿。

  苦是真苦,可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岑参曾在诗中这样表达:“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我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小伙伴,没什么个人的奢求。我也知道边疆戍守的生活是相当不容易的,但只要“平生抱忠信,艰险殊可忽”。尽管,有时候也会想家。

  岑参在安西幕府时,只要一有人回京,他就一定要给家里写信,就连在沙漠中碰到一个人,也不忘给家里捎信报平安。

  那一次在沙漠中,迎面走来一个人,当岑参一听说对方是要回长安,禁不住眼泪直流,“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没有笔,我不能写信,兄弟,麻烦你告诉我老婆孩子,我还活着,我很好。 

  大丈夫顾不上儿女情长,因为战争的狼烟已燃起,大漠的号角已吹响,冲锋的呐喊已经响彻云霄。

  他写战争场面:“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敌人陈兵金山西,而我们屯兵轮台北,两军对垒,剑拔弩张,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我方“平明吹笛大军行”,敌方则“虏塞兵气连云屯”,双方都明白退路就是死路,所以,打得极其惨烈,结果是“战场白骨缠草根”。

  如此层层递进、紧锣密鼓,显示出岑参奔放的才情,遒劲的笔力,雄强的气势,也只有岑参这样的大手笔,才能写出这样的大场面。

  岑参是大唐走得最远的边塞诗人。他先后两次去西域任职。

  第一次,他到安西都护府(今天山以南)投靠高仙芝,职位不高,待的时间不长,创作的优秀作品也不够多。不过,在这里他结识了一位肝胆相照的好朋友,那就是同为高仙芝下属的封常清。

  第二次,他到北庭都护府(今天山以北),出任节度使封常清的判官。 

  可以说,岑参走遍天山南北,不仅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诗歌创作也进入丰收期。可惜,这一切,都随着封常清被杀,戛然而止。

  这之后,岑参投奔唐肃宗,共抗叛军,最终还都长安。晚年,离开大漠的岑参,其诗歌再没有了以前的雄奇壮阔。55岁,他病死在异乡的旅社里。

  此后,天山的草木枯荣了一千多回,伊犁河的河水奔流了一千多年。上世纪70年代,在阿斯塔纳古墓群中,出土了一张《某官申十三载三至十二月侵食当馆马料帐历状》。这张账单最初被当作废纸,裱糊在一具纸棺的棺盖上,直到工作人员发现了上边有这样一行字:“岑判官,马七匹,共食青麦三斛五胜(升),付健儿陈金。” 

  意思是,岑判官一行人一共七匹马,吃了青麦多少,交给了什么人。而据专家学者查证,当时的判官里,只有一个人姓岑,那就是岑参。

  一时间,我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正值盛年的岑参,风尘仆仆地奔波于安西与北庭之间,为了理想,为了家国,披风冒雪,策马扬鞭……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正用双脚丈量着西域的辽阔土地;那时的他,才华横溢,写出了一首又一首千古名篇……那该是他一生中最富诗意的年华,也该是他生命中最自由的时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