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忠良
1945年秋,抗日战争胜利,台湾这片被日本殖民统治了整整50年的土地,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当时有媒体在受降典礼后的第二天发表社论:“说到光复,我们的心里,自有压抑不住的欢乐,否极泰来,台湾所以有今天,实乃祖国无数灾难换来的果实。”这段话,80年后的今天读来仍令人动容。
台湾光复只是一个开始。自1895年割让给日本之后,50年的殖民统治,深刻地影响了台湾的文化生态。彼时的台湾社会,日语是主流语言,中小学教材中充斥着“日满亲善”的殖民话语,据1945年统计,全台湾能读写中文的民众不足5%。文化的断裂与失语,成为光复后最亟需修复的伤口。
在这样的背景下,文化重建十分迫切。台湾首任行政长官陈仪决定从大陆延揽一批通晓日语、熟悉日本文化,又具备深厚文化素养的学者赴台主持文化事务。其中一位就是许寿裳。
许寿裳(1883~1948),浙江绍兴人,字季茀,号上遂,是近代中国著名的传记作家和学者。他早年留学日本,与鲁迅、钱玄同等人共同发起“文艺振兴会”,主张“以文化革新唤醒国人”。他与陈仪、鲁迅同为留日同窗,又与蔡元培同为绍兴籍贯,学养深厚,文坛声望卓著。陈仪亲自邀请许寿裳赴台,出任台湾省编译馆馆长,主持文化重建工作。
许寿裳知道,此去台湾,非为稻粱谋,乃为文化续命耳。台湾的文化重建不仅是知识的传播、精神家园的重建,更是民族记忆的唤醒。这份文化使命感,贯穿了他在台的全部工作。
1946年6月25日应陈仪之约,许寿裳只身孤箧从上海飞抵台北,筹设省立编译馆。抵达台北后,随即草拟编译馆的组织大纲,邀请一批学者教授来台共事。7月,台湾省编译馆在台北正式成立,设立学校教材组、社会读物组、名著编译组、台湾研究组4个部门,全面展开文化重建工作。
在教材编写方面,许寿裳主张融入进化观念、民主意识与大众立场,反对复古倒退。他亲自主持小学教材的编写,强调要让孩子们从小树立现代国家意识和民族认同。他还倡议编写通俗易懂的《中国通史》和《中国地理读本》,希望通过历史与地理的学习,让台湾民众了解中华民族的来龙去脉,激发爱国情感。
社会读物组则负责普及法律知识、家庭教育等内容,满足一般民众的知识需求。名著编译组不仅翻译世界文学、哲学、艺术经典,还特别强调要引进宣传民主与科学的读物,如《林肯传》《罗斯福传》《科学概论》等。许寿裳认为,吸收世界先进文化,必须有晋唐人翻译佛经的勇气与魄力。他曾说:“译书不止为学术,更为启蒙。”
台湾研究组则聚焦本土文化的整理与研究。许寿裳提出,要先编纂台湾文献目录,为后续研究打好基础。他主张将台湾出版的善本书籍,如《台湾通志》《小琉球漫志》等重新抄印刊行,并计划推出“台湾研究丛书”和《台湾学报》,为台湾文化研究开辟学术园地。他在演讲中指出,日本学者对台湾的地形、植物、动物等领域研究颇有成就,但这些科学成果必须与殖民文化严格区分,不能混为一谈。他强调:“对于为殖民主义张目的著作,要严词纠正;对于潜心研究的成果,应酌量修订,予以接受。”
为了让更多台湾民众接触到通俗易懂的知识,编译馆还设立了《光复文库》,出版一系列内容浅显、价格低廉的读物,涵盖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第一期书目中包括《中国通史论》《中国发明史略》《鲁迅及其阿Q正传》《刘铭传与台湾》《龙门童话集》等。许寿裳亲自编写了《怎样学习国语和国文》,用中日对照的方式帮助台胞提升语文能力,文字浅近易懂,深受欢迎。
除了编译工作外,许寿裳还积极推动语文教育改革。他主张在台湾应以白话文为教学主轴,文言文应适度减少,且限于现代人的作品。他在《对于台湾省语文教育的一点意见》中指出:“文言文非不可教,但应量力而行,先让学生能读能写,再谈古文。”这一理念,影响了台湾后续几十年的语文教学方向。
令人痛心的是,1948年2月18日,许寿裳在台北寓所遇害。根据20日《公论报》报道,他在睡梦中被人用柴刀杀害,死状惨烈。许寿裳的日记中曾留下警示:“《台湾文化》月刊遭停刊,理由是‘刊登鲁迅文章,涉嫌左倾’。”
虽然许寿裳的生命戛然而止,但他播下的文化种子却在台湾生根发芽。他是台湾国语运动的奠基者,编写的《国音标准汇编》成为注音符号教学的范本。1950年台湾推行的“国语推行委员会”,其组织架构几乎完全沿用编译馆的模式。编译馆解散后,许寿裳受聘于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任教授兼主任,设立“古代文学”“近代文学”“注音学”“中国学”研究室,讲授文字学,编著《文字学概要》,影响深远。
据1998年台湾《语言白皮书》统计,全台95%的汉字认读能力,均可追溯至许寿裳主持编写的教材体系。他在台的20个月,如同一座横跨海峡的“文化浮桥”,连接着历史与未来,贯通着民族记忆与文化自觉。他用生命点燃了台湾文化重建的火种,虽身殒志存,光焰不灭。
站在台湾光复80年的历史节点上,我们回望许寿裳的足迹,不只是缅怀一位文化先驱,更是在追问:台湾文化的根在哪里?中华民族的魂何以延续?许寿裳与同侪,当年早已写在那一页页教材中,刻在那一篇篇文稿里,留在那一座座学术讲堂上。他播下的国语教育、历史书写、学术研究的种子,均已成为两岸交流的纽带。尽管他的生命定格在1948年2月的台北,但他留下的文化认同是心灵回家的信念,至今仍在滋养着两岸关系。
薪火相传,文化不息;民族之魂,相连则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