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
人之有口,如门户之设锁钥,非特为饮食言语之需,亦为内外之防也。然世人多重“守口”之术,鲜有深究“守心”之要。守口者,形也;守心者,质也。形质之间,实有千里之遥,非细察不能明辨。
昔者杨震暮夜却金,道“天知、神知、我知、子知”,此非独守口之严,实乃守心之诚。若心无邪念,纵处暗室,犹对青天;倘心中有私,虽万人环视,亦能巧饰。常见有人于人前缄默如瓶,背地里却辗转反侧,计较得失,此所谓“口虽不言,心常戚戚”。观其形似守口,究其质实未守心。这般守口,不过如以败絮塞漏舟,暂免沉没,终难持久。
守口易而守心难,何故?守口只需一时克制,守心却需时时警醒。口之开阖,众目可见;心之动静,唯己独知。昔有某公,终日正襟危坐,言必称圣贤,行必合礼法,人皆以为君子。然其夜半独处时,常于小本密记他人过失,暗藏待发之箭。后被僮仆不慎曝之于光天化日,方知其心之险。由此可见,徒守其口而不守其心者,犹如筑堤于沙,水至必溃。
守心之要,首在慎独。《礼记·中庸》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清代名臣曾国藩有日课十二条,其中“静坐”“谨言”诸项,皆是为守心而设。他在日记中痛陈己过,甚至因多看邻家美妇一眼而深自谴责。这般苛求,非为示人,实为治心。心能守则口自严,如泉源清则流自洁。
然今人多重外在约束,轻内心修养。社交之场,人人皆知“逢人只说三分话”的道理,手机电脑皆设密码,隐私保护无所不用其极。殊不知,防得住他人之耳,防不住自己之心。常见有人在外谨言慎行,归家却对至亲恶语相向;网上道貌岸然,私下却行为苟且。此等守口,实为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而已。
守心之益,非特在道德圆满,更在心神安宁。心有所守,则不为外物所扰。昔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非是矫情做作,实是心中有更高追求。他守住了心中的“真意”,故能欣然归隐,采菊东篱。若心无主宰,纵使终日默然,亦难免惶惶不安。如柳宗元笔下之蝜蝂,持物负重不止,终坠地而死,盖因内心无主,徒为外物所累。
至于守口与守心之关系,则恰似皮与毛之相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心若不守,口虽暂闭,终有失守之时。秦朝李斯为保富贵,阿谀逢迎,虽一时位极人臣,然终因心术不正,被赵高所害,临刑前叹欲与子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而不可得,此时方悟守心之要,悔之晚矣。
反观守心之人,其言必慎、其行必端。东汉末年,管宁与华歆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华歆废书往观,管宁读书如故,遂割席分坐。后华歆虽官至司徒,然终不及管宁之德高望重。管宁非刻意守口,实因心中唯有圣贤之道,故能视富贵如浮云。
今人处信息爆炸之世,诱惑繁多,守心愈难。各类短视频、碎片信息如浪潮般涌来,人心易被动摇,往往人云亦云,丧失己见。在此情境下,不为物役,宁静守心更显重要。
守口与守心,虽只一字之差,却有云泥之别。守口者,如门之有锁,防外人也;守心者,如室之有光,照己身也。外人易防,己心难治。故智者不徒守其口,而必守其心。心能守则口自慎,如根深则叶自茂。
人生在世,不求言必惊四座,但求心无愧天地。守心之功,虽不见于形,却显于行,久而自芳。愿世人勿徒修口舌之防,而当勤治心田之荒。如此,则虽处浊世,亦能如莲出淤泥,不染不妖,香远益清矣。
守口乃术,守心为道。得道之士,其口不守而自严;失心之人,虽守犹泄。此中真意,非经历不能深切体会。人生修行,盖莫重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