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新
一位动物学家说,野生动物面对变化无常的生存环境,常常采取接纳和适应的本能策略,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先“死”一会再说。除蛇、棕熊、黑熊等动物会在食物短缺、气温骤降的冬季进入休眠状态外,某些鱼类也进化出了类似特性。譬如肺鱼,当面临河流干涸等极端状况时,它会开启自动保护模式——将身体钻进湿润的泥土里,然后“肺”开始发挥作用,凭借其独特的生理构造,得以进入类似休眠的特殊状态,连续数月不吃不喝,在泥土里靠“肺”呼吸并生存下去。
在自然界,不少动物以最原始的姿态规避自耗、寻求生存,这不是恐惧避世,而是演绎生存智慧;不是消极退缩,而是积极主动适应;不是完全静止地“死亡”,而是在“死亡”的表象下维持基本的生命运动,积蓄“复活”的能量。
动物的“应激休眠”,实质上是一种高度进化的本能,其核心在于对能量消耗的精准节制、对自然节律的深层响应。它们不与严寒正面抗衡,却潜入时间深处,静待环境回归友善;不纠结过往猎食的失利,也不忧虑未来是否仍有丰美的食物,只接纳当前的困境,用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式与之共存。它们将生命活动收敛到仅能维持生存的底线,似将一台精密仪器调至待机模式,用最小代价度过最艰难的时期——懂得休眠,是为了更好地醒来;知道放弃,是为了真正地拥有。
然而,与动物截然不同,现代人所展示的“应激方式”,常常是一种失控的过载状态。多数人受到威胁后,每每将实际的物理危险转变为心理的、社会的、持续不断的焦虑。面对人际关系的纷扰、未来前景的不确定、各种信息的狂轰滥炸,人们的交感神经持续亢奋,压力激素水平居高不下,仿佛永远处在“对抗”或者“逃跑”的临界点。当压力一时无法消解时,那些被储存的能量便转而向内攻击,结果只能是反噬自身。恰如手机一旦失去“关机”的功能,便会处于“待机”或“后台运行”的长久耗散状态。故而,向蛇、熊、肺鱼等动物学习“应激休眠”的智慧,并不是无奈的退化,而是必要的生存技艺复兴,它绝不是要求人们像肺鱼一样遁入泥土,而是要学会在精神大地上为自己开掘一方可以“休眠”的乐土。
假如人像动物那样,能在遭遇危险时采取“应激休眠”方式予以回应,或能减少许多烦恼、焦虑和绝望。比如遇某项事业受挫,就干脆休闲一段时间,不去回味受挫的痛楚和失意,不去思虑“东山再起”的时机与愿景,而尽量放松心情,好好地让自己偷一段时间的懒、养一段时间的神,等到一切平复,再考虑如何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再比如遇到某段恋情告吹,不妨让感情暂时“休眠”,把自己“晾”一段时间,不去咀嚼失恋的孤独和痛苦,不去展望下段感情何时才能开头,等到风和日丽、心旷神怡时再重启爱情。
蛇的冬眠、熊的安歇、肺鱼的夏蛰,实质上是一种表面现象,其“应激休眠”并非真正地躺平了事、万事皆休,而是在悄无声息的休眠中吸纳滋养、积蓄能量、储备力气。人在“应激休眠”期间,亦不妨学学这些动物,专注于内在能量的积蓄和外在资源的吸收,或阅读、或沉思,或向高人请教、或与挚友交流,或重拾一项颇具优势的专长、或培养一种已被忽略的爱好……一旦气候适宜、环境适可、条件适合,便立即从“休眠”中奋起,毅然投入新的事业和生活。
当人们学会“应激休眠”,便可找到一种看似愚笨、实则聪慧的生存方式和生命状态。它不是在威胁面前举手投降,也不是在困境里面躺平摆烂,而是以更适用、更圆融、更富有韧性的姿态面对命途的跌宕起伏,最终走向一种更加自由自在的境界——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笑望天上云卷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