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安顺
年少时，读连环画小人书《苏武牧羊》，画中苏武手持节杖，站在草原上牧羊，深情地凝望着远方，天空中还有飞翔的大雁。父亲对我说，那苏武是节操的化身，他奉命出使匈奴，至死不降，被流放到贝加尔湖边牧羊，在被扣留19年后，才得以返回汉朝。父亲还说，小人书上的雁，指代苏武的精神气节，有忠君爱国的寓意。
几年后，我在学校看演出，歌舞《雁南飞》让我看得心动、听得心醉。我也跟着唱：“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不等今日去，已盼春来归，已盼春来归。”那雁儿南飞，是牵挂，也是爱恋，更是故土难忘，它们盘旋天空中，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风景如画，正如坚强盼归的人类。
雁字，在金文中，右方为短尾鸟，左方是悬崖，崖边有悬枝，并有下滴的水点。在秦篆里，雁字变异，悬崖成了“厂”，是表意也表音的声旁。那悬枝和水滴，在小篆“雁”字里，变作“亻（竖人）”，放于“隹”左方。古文字学家段玉裁认为：“雁有人道，人以为挚，故从人（亻）。”意思是说，雁飞高空，它们或成人字，或成一字，极有组织性和纪律性，所以雁通人性。《说文解字》解释：“雁，鸟也，从隹，从人……知时鸟。大夫以为挚，婚礼用之，故从人。”
《本草纲目》中记载雁有四德：“寒则自北而南，止于衡阳，热则自南而北，归于雁门，其信也；飞则有序而前鸣后和，其礼也；失偶不再配，其节也；夜则群宿而一奴巡警，昼则衔芦以避缯缴，其智也。”那“雁行之道”，飞有先后次序，更有头雁精神，它们一边飞翔，一边鸣叫，彼此激励，结伴同行，极有信义，也有礼仪。雁谈情说爱时会躲起来，不让被看见，它生有定偶，从不相乱，可谓贞节之鸟。那孤雁，虽称雁奴，可是独自巡更、忠于职守，可谓智慧之鸟。
有条经典祝寿词：“金秋送雁道流年，看尽沧桑笑大千。”那金秋“送雁”，暗示光阴流逝，时光珍贵美好。其中“沧桑”，指人生起伏变化；“笑大千”则是对世事多变的豁达心态、欣然情怀。《红楼梦》里，有林黛玉自家乡带来的小丫头，曹雪芹给她起名“雪雁”，其中大有深意，她是林黛玉爱情坚贞的象征，也是林黛玉孤苦的陪伴，因为“雁”最有人道、最守信义，也最讲礼仪。
《仪礼·士昏礼》中说：“纳采纳吉，请期皆用雁。”那雁守信贞节，为德禽，所以古人用雁来作聘请或婚嫁时的聘仪，称之“雁币”。《礼记·昏义》中还有记载：“婿执雁入，揖让升堂，再拜奠雁，盖亲受之于父母也。”是说女婿捧着大雁进去，宾主揖让升阶登堂，女婿再拜稽首之礼，把大雁放在地上，表示从新娘父母手里领走了新娘。细究此礼，其他聘物或可替代，雁却是必不可少。电视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里，就有“明兰投壶夺聘雁”的细节。
金末，诗人元好问赴试并州，在汾河边路遇一猎人捕获两只大雁，一只被猎杀，一只脱网逃飞，却不忍离去，竟一头撞向河岸，殉死在爱伴被捕的地方。元好问深为感动，买下这对大雁，葬在汾河岸边，垒石为记，名之“雁丘”，并作《摸鱼儿·雁丘词》，其中有一句众人皆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电视剧《梅花三弄》主题曲歌词也引用了此句；金庸《神雕侠侣》中引此祭奠双雁之词，贯穿整个剧情。
清代黄钧宰在《金壶七墨》中记道：“禽类中雁为最义，生有定偶，丧其一，终不复匹。”这与人相同，那雁群里的雁，轮流充当头雁，因为头雁最易疲劳，分而担当；那老雁看顾小雁觅食，并充当警戒……这些，都是雁的“人道”。我想，“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这声名，正是德行在世间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