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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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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并蒂莲:以生命诠释复疆志

日期: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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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春秋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公炎

  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爱情往往与家国命运交织,或壮烈,或坚韧。李友邦与严秀峰,一位来自宝岛台湾,一位来自江南杭州,因共同的救国信念结为革命伴侣。从金华组建台湾义勇队时的初识,到浙闽前线烽火中的相守;从并肩领导台胞抗日,到携手迎接台湾光复——他们宛若烽火中盛开的并蒂莲,以生命诠释家国一体的忠贞:爱不仅意味着危难时刻的同舟共济,更是对民族复兴事业的毕生坚守。

  一

  晨光穿过金华酒坊巷的石板路,为这座保存完好的清至民国建筑群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衣。巷口那块镌刻着“台湾义勇队成立旧址”的木牌上,晨露凝结的水珠折射着温润的光泽。

  推开古朴厚重的木门,走进台湾义勇队纪念馆,白墙黛瓦下,只见一尊半身铜像静静矗立,正是李友邦将军。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召唤着同胞们为民族解放而奋斗。这座不足200平方米的单层老宅,是台湾同胞有组织参加祖国抗战的历史见证。60余幅泛黄的老照片和近百件珍贵文物,无声地诉说着那段可歌可泣的抗战岁月。

  在展厅东侧的墙面上,两张李友邦与严秀峰的合影照格外引人注目。其中一张,李友邦将军身着戎装,目光炯炯视向前方;严秀峰女士身着深色服装,神情温柔而坚定。这对烽火中的伉俪,如穿越时空的见证者,向每一位驻足凝视的参观者诉说着那段血与火的岁月。照片下方陈列着他们当年使用过的钢笔和笔记本,笔尖的墨迹虽已干涸,却依然能感受到这对抗日先锋以笔为枪、以墨为血的革命豪情。

  二

  李友邦,原名李肇基,1906年生于台湾台北芦洲乡(今新北市芦洲区)。彼时的台湾正深陷日本殖民统治的阴霾,这在李友邦的心中早早埋下反抗的火种。在台北师范学校求学期间,他毅然加入蒋渭水领导的“台湾文化协会”,投身于反日运动的洪流中。

  1924年3月,他与林木顺等志士袭击台北新起日本警察派出所,以行动向殖民者宣告不屈。此举招致日本当局的通缉,李友邦不得不背井离乡,辗转奔赴大陆,踏上了更为波澜壮阔的革命征程。

  1924年9月,李友邦考入广州黄埔军校第二期,成为台湾籍早期黄埔生之一。初到大陆时,语言不通的他,甚至需借助翻译聆听孙中山的演讲。然而,其炽热的革命情怀深深打动了孙中山与廖仲恺,二人不仅亲自指导他学习国语,更与他纵论革命形势。同年,李友邦在广州创立“台湾独立革命党”,明确提出“团结台湾各族人民,驱逐日本帝国主义,使台湾回归祖国”的纲领。这一宣言,既是对殖民统治的宣战,更是对民族统一的深情呼唤。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李友邦提出“欲救台湾,必先救祖国”的著名论断,将台湾光复与民族存亡紧密相连。

  1939年2月,他在浙江金华组建“台湾义勇队”及“台湾少年团”,被国民政府委任为少将队长。义勇队员臂章上的“复疆”二字,既是战斗的号角,也是不朽的誓言。

  在抗战的烽火硝烟中,台湾义勇队如一支锐不可当的利剑,以多元形式支援前线。他们开展对敌政治工作,凭借流利的日语优势,精准翻译日军机密文件,审问战俘,瓦解敌军斗志;他们开展医疗救助,在浙江、福建等地设立台湾医院,以精湛医术为军民祛除伤痛;他们开展生产报国,恢复樟脑厂生产,自制战场急需的药品;他们开展文化宣传,台湾少年团以戏剧、歌舞巡回演出,用艺术点燃民众的抗战热情。

  在这段艰苦卓绝的岁月里,一位来自杭州的富家之女——严秀峰,怀揣着同样的救国热忱,毅然投身抗战洪流。她的出现,为李友邦的复疆之路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三

  严秀峰1921年出生于杭州一个富裕家庭,父亲严长庚是当地贤达,家境优渥,母亲对她疼爱有加。作为独生女,她自幼接受良好教育,多才多艺,是典型的江南闺秀。然而,父亲时常讲述的岳飞抗金、花木兰从军等故事,在她心中埋下了家国情怀的种子。

  抗战全面爆发,日寇的暴行深深刺痛了严秀峰。时年17岁的她,目睹山河破碎,毅然决定投笔从戎,献身救国。父母出于对女儿的疼爱和担忧,起初并未同意她的请求。她以花木兰为例据理力争:“您教我忠孝节义,如今国难当头,岂能独善其身?”经过5个月的软磨硬泡,父母最终含泪应允。

  1938年初秋,严秀峰随表亲秦肇琪乘船抵达金华,经父亲旧友叶润华介绍,加入浙江省国民抗敌自卫团第一支队,在政工队负责宣传抗日。

  1939年3月21日,日军第22师团强渡富春江。东洲保卫战中,支队司令赵龙文急需将突袭命令送至前沿阵地。19岁的严秀峰挺身而出,借夜色沿芦苇丛匍匐3小时,途中装死避过日军巡逻队,最终完成任务。此役中国军队毙伤日军290余人,其中她传递的命令直接促成夜间歼灭37名日军。

  战后不久,严秀峰来到金华。硝烟未散的她不会想到,这里将成为她与台湾义勇队队长李友邦相遇的起点,更不会预见,两人的命运将交织成一段跨越海峡的烽火传奇。

  四

  严秀峰与李友邦在金华初次会面时,严秀峰正在参加“妇女干部培训班”。培训班里授课的老师,都是从不同部队和机关邀请来的。有一天上课时,一位身着军服的老师走上讲台,自报家门称自己叫李友邦。此前,同学们就听闻了他组建台湾义勇队的英勇事迹,而在这堂课上,他更是凭借精彩的讲述,赢得了大家的阵阵掌声。

  培训结束后,严秀峰被录用到三民主义青年团浙江分团担任股长。然而,这里的工作平淡无奇,再加上地方组织的官僚作风,她的内心充满了郁闷与无奈。

  一日,曾与严秀峰一起在富阳投身抗战的好友张萌丰和沈子球夫妇前来探望。他们见严秀峰情绪低落,便热情地拉着她一同前往台湾义勇队驻地拜访李友邦,这是严秀峰和李友邦的第二次见面。张萌丰见到李友邦后,就介绍道:“这是我们在富阳前线一起抗战的严秀峰。”李友邦听闻后,顿时流露出敬重之意,随后便愉快地交谈起来。交谈结束后,两人约定以兄妹相称。

  通过这次深入的交谈,李友邦喜欢上了这位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小妹妹。而随着严秀峰对李友邦了解的逐步深入,也对这位抗战英雄的情感,从最初的敬重,渐渐变成了爱慕。

  1941年5月10日,两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礼在台湾义勇队借用的第二台湾医院内举行。这座江南式民宅的大堂被临时布置为礼堂。朝鲜义勇队的处长李苏民和台湾义勇队的组长黄通担任介绍人,台湾义勇队干部陈尚文代表男方,严秀峰的母亲代表女方。台湾少年团演唱抗战歌曲,表演歌舞剧,现场气氛热烈感人。李友邦在婚礼上表示:“台湾一天不解放,我就一天不结婚……现在我找到一个理想的对象,一个革命的同志,我就改变主意了。”婚后,严秀峰正式加入台湾义勇队,并担任少年团指导员等工作。

  严秀峰晚年回忆:“我们相约‘台湾不复不家’,却不知战火中的相守,本就是最壮烈的誓言。”

  1945年台湾光复,李友邦夫妇返回台湾。李友邦担任三民主义青年团台湾分团主任,严秀峰则投身妇女事业。然而,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发后,李友邦被逮捕,并被指控为“幕后操纵暴动”。当时身怀六甲的严秀峰强忍不适,四处奔走营救。李友邦被押送至南京后,严秀峰冒险渡海陈情,最终经蒋经国干预,李友邦在拘禁3个月后获释。返台时,基隆码头有数千民众自发迎接,足见其民间声望。这段经历被严秀峰称作“生逢沙场、死别冤狱”的开端。

  返台后,夫妻二人低调生活,但厄运并未结束。1950年2月,严秀峰以“知匪不报”罪名被判15年监禁。1951年11月,李友邦又以“参加匪帮、掩护匪谍”等罪名被捕。1952年,李友邦遭枪决。严秀峰在狱中得知噩耗后悲恸万分。1965年出狱后,她除为生计奔忙外,还努力为李友邦讨回公道,并用十余年时间整理李友邦的史料和著作,澄清历史真相,为李友邦昭雪。

  严秀峰曾说,19岁时她在东洲保卫战中不顾生命危险穿越火线送情报,这是她一生最骄傲的回忆,“但所有的喜悦,都比不上我和友邦的相知和相恋”。这段以血泪书写的“复疆”之约,成了她余生坚守的信仰。

  五

  1965年严秀峰出狱时,5名子女中最小的李力平已14岁。遥想1952年丈夫就义时,幼子尚在襁褓、长女刚满1岁,15年铁窗让这位母亲错过了子女的整个童年。

  出狱后,严秀峰以做女红、养鸭等手工活艰难维持家计。后来创办翻译社,生活逐渐改善。自1982年起,她系统性地在报刊杂志撰文,整理出版李友邦《台湾革命运动》等遗著,全力为台湾义勇队的历史正名。她曾对子女感叹道:“你们的父亲一生为台湾光复而奋斗,最终却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蒙冤罹难。”

  1985年,严秀峰说服芦洲李氏家族七大房百余名成员,将市值10亿新台币的祖宅捐为古迹。这座1857年建成的闽南红砖厝,曾为台湾文化协会秘密集会地。

  严秀峰女士晚年最为珍视的荣誉,是于1995年和2005年两度应邀赴北京,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与60周年的座谈会,追思丈夫及其他抗日先烈。她在座谈会上曾动情地表示:“盼有生之年,在两岸同胞共同努力下,早日实现祖国的和平统一。这是我的心愿,也是包括李友邦将军在内的台湾乡亲的共同心愿。”

  严秀峰女士于2015年6月14日在台湾逝世,享年95岁。时任台湾当局领导人马英九前往公祭现场颁赠褒扬令、抗战胜利纪念章暨李友邦将军抗战胜利纪念章,以感念她的卓越贡献。其子李力群回忆母亲时提到,她常以“生逢沙场、死别冤狱”来形容这段夫妻情缘,晚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为丈夫和台湾义勇队正名,并致力于两岸的文化交流活动,弥合历史伤痕。

  李友邦将军的名字如今镌刻在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的花岗岩墙壁上,受后人悼念敬仰,碑文有“长河为咽,青山为证;岂曰无声?河山即名”之语。其子李力群已接过母亲的接力棒,担任芦洲李宅古迹维护文教基金会董事长,积极宣扬父母和台湾义勇队所代表的爱国精神与民族情怀。他经常奔走于两岸,并曾于2009年将父亲遗留的近60件物品无偿捐赠给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

  厦门南普陀寺后山仍保留有李友邦将军题刻的“复疆”二字。李力群对此解释:“‘复疆’就是收复疆土。祖国统一,是父亲一生的梦想与追求。”金华酒坊巷的台湾义勇队旧址得到保护和纪念。这些散落于两岸的历史印记,共同诉说着李友邦夫妇及其战友的崇高理想与实践。正如严秀峰女士所言:“我渺小的一生,便是在这伟大的时代光辉历史中的一粒微尘,但对于抗日卫国这段岁月,确是我与先夫李友邦先生毕生难忘的时日与记忆。”他们的“复疆”之志,不仅是地理上的光复,更是精神上的认祖归宗与文化上的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