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时空 荣子婷/文
国庆前一周，母亲就打电话来了。
“火车票买好了没有？几点的车？到了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隔着几百里，还是那副怕我丢了的样子。我说买好了，下午到。她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别忘带东西。这些话我听了多年，耳朵都快起茧了，可挂了电话，心里却热乎乎的。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站。一出检票口，就看见母亲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这边望。我喊了一声，她循声过来，接过我的包，说：“走，回家吃饭。”
到家一推门，满屋子都是香味。我探头往灶上一看，锅里正炖着红烧肉，砂锅里煨着板栗鸡汤，笼屉上还蒸着几样我认不全的东西。
“做了这么多？”我说。
“不多不多，就几个菜。”母亲头也不回地应着，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
我知道母亲说的“几个菜”，从来不是几个菜。她做菜，是照着过年的排场来的。红烧肉是头一天就炖上的，板栗是今年新收的，和土鸡一起煨汤。还有炒藕片，藕是塘里新挖的，切成薄片，和青椒一起爆炒。还有蒸的芋头，蘸白糖吃，粉粉糯糯，甜得妥帖。
《诗经》里说：“八月剥枣，十月获稻。”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母亲把收获变成美食的季节。新收的板栗，新挖的藕，新打的米，新摘的柿子，一样一样经她的手，变成桌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美食。我小时候觉得这很寻常，谁家不是这样呢。可离家这些年，才知道这寻常里藏着多少不寻常。
饭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旧圆桌前，母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你在外面吃不到。”我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吃都吃不过来。
吃着吃着，我想起一句诗来。唐朝杜甫有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写的是秋夜的思念，可我觉得，那种感觉，就藏在这顿饭里。这跟月亮和饭本身没关系，跟做饭的人和吃饭的人有关系。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起身去了厨房，端出一只砂锅。揭开盖子，是一锅藕汤。汤色清亮，藕块粉白，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母亲给我盛了一碗，说：“秋藕养人，多喝点。”我喝了一口，感觉浑身都润了。母亲看着我喝，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想，这就是回家吧。外面的世界再大，再热闹，回到家，也不过是坐到一张旧桌前，吃一顿母亲做的饭。饭里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几样家常菜，一锅汤。可就是这些东西，让人在离家的日子里，一想起来就眼眶发热。
古人说“莼鲈之思”，说的是想家。我想，张翰当年想的，未必只是莼菜和鲈鱼，他想的是那个为他做莼菜羹和鲈鱼脍的人，是那张围坐的桌，是那盏灯下暖暖的家。故乡的味道，从来不在菜里，在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