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时刻 张偶良/文
中秋将近，夜风里便隐隐有了桂花的香味。月光一日比一日丰盈，像一只渐渐圆满的玉盘，悬在青灰色的天幕上。每到这时，我总想起那圆圆的小饼——月饼。它不过掌心大小，却承载了千年的月光与无数人的思念。
一
月饼的来历，要追溯到遥远的年代。据史料记载，早在殷、周时期，江浙一带就有一种边缘薄中间厚的“太师饼”，是纪念太师闻仲的，可谓月饼的“始祖”。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引进了芝麻、胡桃，民间便有了以胡桃仁为馅的圆形饼，名曰“胡饼”。那时的饼，还只是饼，与月亮并无多少瓜葛。
到了唐代，事情起了变化。一年中秋，唐玄宗与杨贵妃赏月食饼，玄宗嫌“胡饼”名字不雅，杨贵妃仰望皎洁明月，脱口而出“月饼”。从此，“月饼”的名称便在民间流传开来。也有传说，唐初大将军李靖征讨突厥凯旋，有吐鲁番人献上胡饼，太宗看着圆饼觉得与明月相似，高兴地说：“应将胡饼邀蟾蜍。”这些传说未必全然可信，但“月饼”之名从此与中秋结下了不解之缘，却是事实。
“月饼”一词最早见于南宋吴自牧的《梦梁录》，与芙蓉饼、菊花饼等并列，不过是一种日常点心。周密《武林旧事》中亦有提及，也非中秋专享。真正将月饼与中秋节明确联系起来的，是明代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余》：“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从那时起，月饼才真正成了中秋的象征——圆圆的饼，圆圆的月，圆圆的团圆。
民间还有一段颇为传奇的说法：元末朱元璋起义时，刘伯温将“八月十五夜起义”的纸条藏入饼中传递消息。明朝建立后，朱元璋便将这“月饼”作为节令糕点赏赐群臣，中秋吃月饼的习俗从此在民间流传开来。这故事的真假已难考证，却为月饼平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二
月饼流传千年，因地而异，渐渐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流派。
广式月饼堪称月饼界的“大佬”，皮薄馅足，松软香甜。咬一口，细腻的馅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那是南国的温润与精致。苏式月饼则层层起酥，色泽美观。酥皮薄如蝉翼，一碰便簌簌落下，像秋天的叶子。刚出炉的鲜肉月饼热腾腾的，咸香满口，是江南人家中秋独有的烟火气。京式月饼重用麻油，口感脆松，外形精美。冰糖、桃仁、青红丝——那是北方的醇厚与爽朗。滇式月饼纳云腿、鲜花为馅，独树一帜。咸甜适口的云腿月饼，皮酥馅美，油而不腻。
这四派之外，还有潮式月饼皮酥馅细，徽式月饼小巧玲珑，衢式月饼芝麻当家。近年来，冰皮月饼、流心月饼、甚至螺蛳粉月饼纷纷登场。花样越来越多，但最动人的，依旧是那圆圆的、朴素的传统模样——以饼圆喻月，团团圆圆。
三
中秋之夜，赏月食饼，是中国人最温柔的仪式。
明代的《帝京景物略》载：“八月十五祭月，其祭果饼必圆。”人们在庭院设香案，摆上月饼与时令瓜果，燃香拜月，祈求福佑。清代《燕京岁时记》说，那时的月饼“大者尺余，上绘月宫蟾兔之形。”如此大的饼，自然要全家分而食之——“大团圆”月饼切成小块，每人一份，象征每个成员都是团圆的一部分。
我记忆中的中秋，是在老家的小院里过的。桂花开了，香气蓬蓬松松的，一阵浓一阵淡。月光漫过屋檐，淌过石阶，在地上铺开一层凉滑的光。圆桌上摆着月饼、香火、瓜果，还有一壶清茶。大人们将月饼切成均匀的小块，分给我和弟妹。咬一口，酥皮碎在齿间，馅料的甜香慢慢散开。抬头望去，月亮大而圆，清辉千里，如水如银。祖父指着月亮，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讲吴刚伐桂的传说。那时的我，总觉得月亮上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树影。
如今大人们多数已去，老家也几变模样。我也因职业变化，几度搬家迁移，但每到中秋，仍会切一块月饼，对着月亮慢慢吃。那甜味里，有旧时的月光，有再也回不去的团圆。
四
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在月下食饼，留下了许多动人的诗句。
北宋苏轼在《留别廉守》中写道：“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吃着小小的月饼就像嚼着月光，酥与饴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据说他默品滋味，竟“相思泪沾巾”。一块饼，吃出了千里之外的思念，吃出了漂泊半生的感慨。
清代袁景澜的《咏月饼诗》写得更为详尽：“巧出饼师心，貌得婵娟月。入厨光夺霜，蒸釜气流液。揉搓细面尘，点缀胭脂迹。”从和面到点缀，从蒸煮到馈赠，一幅古代人家制作月饼的热闹场景跃然纸上。清末沈兆褆则写道：“中秋鲜果列晶盘，饼样圆分桂魄寒；聚食合家门不出，要同明月作团圞。”月圆、饼圆、家圆，三重圆满叠在一处，便是中国人对幸福最朴素的理解。
这些诗句穿越千年，依然在我们咬下第一口月饼时，在心底轻轻回响。
五
月饼，终究不只是一种吃食。
它是天上圆月与人间团圆的象征物。圆圆的月饼象征着天上的满月，寓意着人间的团圆，寄托着人们追求人生团圆美满的美好心愿。它本身是一种精美的食物，更是一种节日象征符号、感情寄托物。亲友之间互赠月饼，是对亲族关系的再确认；中秋之夜分食月饼，是全家团圆的仪式。
如今月饼的种类越来越多，包装越来越精美，口味越来越新奇。但无论怎样变化，当我们在中秋之夜拿起一块圆圆的月饼，抬头望见那轮千古不变的明月时，心里涌起的，依旧是那份最朴素的愿望——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