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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农村信息报

槜李出海记

日期: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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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7版:创业       上一篇    下一篇

  一

  我家老宅的天井里曾有两棵槜李树。那是我童年美好的记忆。每逢六月底、七月初,树上的果子便由青转紫,薄薄的果皮上凝着一层白霜,像是少女脸上的淡粉。我最喜欢那种熟透了的果子,轻轻一捏,汁水便会从里面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爷爷说,槜李是嘉兴的名果,有2000多年的栽培史。那时候,我以为这世间再没有比槜李更好吃的东西了。每年那短短十几天的收获期,便是我一年里最大的盼头。可天井里那两棵槜李树,终究没能一直陪着我。槜李的味道,只留在了记忆里。

  时间一晃到了本世纪初,省、市农业部门决定抢救这个濒危老品种。于是,我就去找镇上的农技员,了解种槜李的门道。他们说槜李这东西娇贵得很,对土壤、水分、光照都有讲究,不是随便哪块地都能种好。我家老宅后面有一块地,面积约30亩,光照好、排水顺畅。我请农技员来看,他说这块地可以试试。

  二

  2004年春天,我种下了第一批槜李苗。那些年种槜李的人不多,嘉兴市秀洲区洪合镇也就那么几户。物以稀为贵,每年果子熟了,不用推销,城里人就会找上门来。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年槜李大丰收,卖的钱比我之前在外打工几年的收入还多。我用这些钱翻修了老房子,又盖起了两层新楼。儿子也在这个时候娶了媳妇,婚宴上用的水果,就是自家产的槜李。亲家公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说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李子。

  到2015年左右,种槜李的人越来越多,种植面积也一年比一年大,产量一年比一年高。到了成熟季节,到处都是卖槜李的摊子,价格一路往下掉。令人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那年的槜李品质不错,个大皮薄汁水足,可就是卖不动。我挑着担子去镇上卖,从早上六时卖到中午十二时,只卖出10公斤。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门外,看着那片槜李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种还是不种?儿子在嘉兴城里找了份工作,劝我把地租出去,跟他去城里住。媳妇也劝我,年纪大了,该享享清福了。他们把话说得很委婉,可我听得出来,他们都觉得种槜李这条路走不下去了。可我舍不得。槜李这东西,在我家传了好几代了。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院子里就有槜李树。虽说中间断过几年,但到底又让我续上了。要是就这么放弃了,那算是彻底没了。将来我孙子长大了,问起嘉兴有什么好东西,我总不能跟他讲,本来有一样叫槜李的名果,让你爷爷给种没了。

  三

  我得想办法。那段时间我到处打听,四处问人。我去了区农业农村局好几趟,人家很热情,也肯帮我。有个年轻的技术员给我翻了不少资料,说槜李在历史上曾经是贡品。还有一个老档案里记载着,民国时期嘉兴的槜李曾卖到香港,那时候没有冷链运输,全靠快船加冰块,居然也能把果子完好地送过去。

  贡品、香港,这两个词像两道光,照进了我灰蒙蒙的心里。既然一百年前能卖到香港去,那现在为什么不能卖得更远?我把这个想法跟家里人说了,儿子第一个反对。他说爸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水果出口是那么简单的事吗?检疫检验、冷链运输、海关报关,哪一样是我们农民能搞定的?媳妇也劝我,说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折腾这些干嘛。可我是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开始着手办理各种手续,先从镇里开始,一级一级往上问。农业农村部门的人听说一个老农民要搞槜李出口,都觉得新鲜,纷纷帮我出主意。后来辗转打听到,出口水果要有基地备案、质量管理体系等,还得通过海关的考核验收。

  2022年春天,我正式向嘉兴海关递交了出口水果基地的申请。记得那天去海关交材料,工作人员看了看我,问:“大爷,您今年高寿?”我说五十八。他笑了笑说:“您这精神头,比好多年轻人都足。”

  接下来的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忙的三年。海关的要求细得很,果园的灌溉水要检测、土壤要检测、农药的使用要有台账、病虫害的防治要有记录,就连采摘果子的篮子的材料都得是食品级的。我这把年纪,视力本来就不太好,还得戴老花镜一条一条看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台账。儿子看我太辛苦,也慢慢从反对变成了帮忙,帮我整理材料,教我用电脑做表格。最难的是质量控制。槜李这东西“娇气”,稍微不顺就“闹脾气”。有一年“倒春寒”,眼看花苞要被冻掉,我急得嘴上起泡,连夜在地里点了好多堆烟,用烟雾给果树保暖。还有一年雨水较多,为防果子裂口,我带着老伴,一个一个给果子套袋,套了整整一个礼拜,腰都直不起来。可这些苦跟心里的那股劲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2025年6月,验收的日子到了。海关的人来了,拿着各种仪器在地里测,翻台账、查记录,一样一样对过去。从早上八时一直忙到下午四时,我就在旁边站着,紧张得连水都忘了喝。最后那个带队的科长把文件夹一合,朝我伸出手来,说:“徐师傅,恭喜你,通过了。”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握他的手,那只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通过了,真的通过了。我三年多的心血没有白费。

  可高兴劲还没过去,新的难题又来了。通过验收是一回事,把槜李卖出去是另一回事。谁买?卖给谁?怎么运?我打听后才知道,想做水果出口贸易,得找有资质的外贸公司。可人家一听是槜李,见都没见过,谁敢接这单生意?又折腾了大半个月,总算在区商务局的介绍下,联系上了一家做中东市场的外贸公司。对方看了我送去的样品,说这水果品质不错,在中东那边应该能卖上价。但他们也有顾虑,槜李太娇贵,海运要20多天肯定不行,空运成本太高,万一卖不动,损失就大了。谈了好几轮,最后定下来,先试一批,量不要太大,我出果子,他们出渠道。价格嘛,他们给了我一个数,我算了算,比我在本地卖的中果价,高出三四倍。当时,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人家出这么高的价,万一运到那边品质出了问题,丢人的不光是我自己,还有咱嘉兴槜李的名声。

  采摘那天,我比平时起得更早,天刚亮就下地了。晨露还在叶子上挂着,我借着晨光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太生的不行,太熟的也不行,得挑那个七八分熟的。采下来的果子放在特制的泡沫箱里,一层果子一层软垫,小心翼翼地码好。装箱的时候,我老伴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看你那个仔细劲儿,跟当年你爷爷摘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抬头看了看天,东边太阳露出了万丈光芒。我想起老屋天井里的两棵老树,想起爷爷攀在木梯上的背影,想起小时候那股甜到心里的味道。这小小的果子在这片土地上长了两千多年了,今天我把它装进箱子,要送到万里之外的迪拜去。

  海关的检疫检验是在装箱前做的。工作人员对每一箱果子都做了抽样检查,测糖度,查虫害,看外观。全部合格后,在箱子上贴了检疫标识。那个红色的标识贴在白色箱体上,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不太真实。

  6月25日,全部手续办完。616斤槜李,装了整整46箱,被一辆冷链车拉走了。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果园门口,目送它拐过村口的弯,消失在路尽头。老伴问我站那儿发什么呆,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路走得真长啊。

  四

  从2004年我种下第一批树苗,到2025年616斤槜李装上飞机,整整21年。从一个天井里的两棵槜李树,到如今出口迪拜的基地,我的坚持终于有了回响。

  今年的槜李长势比去年还好,春天雨水适中,花开得齐整,坐果率也高。我看着满树的青果子一天天变大变紫,心里盘算着,今年的出口量怎么也得比去年翻一番。外贸公司那边也来电话了,说去年那批货在迪拜反响不错,今年那边的经销商想多要一些。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到果园里走走。月光下,那些槜李树的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儿子现在也不劝我搬去城里住了。周末,他会带着孙子回来,小孙子一到果园就撒欢,仰着头问什么时候能吃。我摸着他的脑袋说,快了快了,等果子再熟一点,爷爷摘最甜的给你吃。看着他,我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么仰着头,等爷爷摘槜李。有些东西是要传下去的。槜李是,那种不服输的劲儿,也是。

  今年,我准备了比去年多一倍的包装箱,跟海关的工作人员也提前通了电话,一切按部就班地准备着。这些紫色的果子又一次坐上飞机,跨山过海,到那个沙漠中的城市,让那边的人尝尝嘉兴两千多年历史的槜李的味道。

  我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执笔:赵宗英 口述:徐惠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