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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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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农村信息报

海宁长啸村何以“啸”傲江湖?

日期: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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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8版:美丽乡村       上一篇    下一篇

  2023年,一部以海宁市袁花镇长啸村为背景的微电影《我和我的村庄》在英国电影节Odyssey上获评最佳企业可持续发展影片奖。影片讲述了长啸村由“养猪村”蝶变为“零碳村”的故事。正如电影中所说的那样,伴随着“千万工程”的深入实施,长啸村这个曾经以养猪为主、环境脏乱的经济薄弱村,用10年时间完成了华丽转身,让5.2平方公里的村域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如今,漫步长啸村,昔日猪粪遍地、气味难闻的景象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的江南水乡村落,以及“棚上发绿电、棚下长珍菇”的现代农业奇观。

  生猪退养,“养猪村”蝶变为“零碳村”

  长啸村在海宁的东边,与海盐三镇交界。这个村没有山、没有水、没有任何优质自然资源,用村民的话说,就是“资质平平”。

  十几年前,村里最突出的产业是养猪。1000来户人家,300多户养猪,多的养十几头,少的养一两头。走进村子,走路都要捂鼻子。

  2013年,嘉兴启动生猪退养。这对长啸村来说,是一道“生死题”——猪棚拆了,村民每年少了几万到十几万元的收入,怎么办?这是摆在时任村书记许国初面前的一道难题。拆猪棚的目的是让老百姓过上品质生活,而品质生活要有经济基础作保障。于是,他带着村干部四处考察,最后盯上了食用菌种植。种菌菇污染少、效益高,一亩菌棚的年收益能顶好几亩庄稼。但问题是,搭棚买设备前期投入大,村民心里没底。

  许国初是企业家出身,曾在上海办厂,是村里请他回来的。他脑子活络,且胆大心细。那时,恰逢袁花镇打造“阳光小镇”,大力发展光伏产业。他主动找上全球光伏巨头晶科能源,提出一个大胆设想:棚上发电、棚下种菇。

  2015年,全国首个“农光互补”食用菌基地在长啸村建成。村集体出资800多万元建了71座大棚,顶上铺满光伏板,底下种菌菇。光伏板既能发电又能遮阳降温,一举两得。种植户交租金就能“拎包入住”,省去了建棚的成本。如今,这个基地年产食用菌200万棒,产值超2000万元;光伏电站年发电550万千瓦时,减排二氧化碳4350吨。

  但这个故事的深度,远不止“光伏+蘑菇”的技术创新。真正的启示在于许国初做事的方式。

  他有一句话,村里人都记得,“当村干部不能坐在办公室等村民上门,必须走下去,走到群众中去,坐在办公室里都是问题,出去了都是方法。”建基地时全国没有先例,他每天带着村班子、施工方、种植主体到现场,发现问题当场解决。遇到技术难题,他自己开车到农科院请专家。

  许国初认为,基层工作一定要把上级要求及指示批示精神与基层实际相结合。第三轮“低小散”企业腾退时,退出来的厂房怎么办?按照当时惯常做法是全部拆除,土地指标腾出来折现。但他认为“一刀切”不是科学的办法,于是根据村里的需要,把腾退的厂房回购过来,改成文化礼堂、老年食堂、村史馆、健身房等。他说:“拆了就是一堆垃圾,留下来能服务老百姓。”这一手,既执行了政策,又盘活了存量资产。

  许国初心里装的全是村里的事,做心脏支架手术没几天就回来上班,脚踝摔伤拄着拐杖还跑工地。村民说:“他对自己和家人都没这么上心。”

  30多年,他把一个“一无所有”的穷村,带成了全国文明村、省3A级景区村庄、海宁市明星村。近两年,长啸村村集体经营性收入稳定在350万元以上,最高时达到了420万元。

  主动出击,破解“成长的烦恼”

  2021年,长啸村抓住“花溪侠影”美丽乡村风景线建设的契机,启动了农文旅融合。村子有了好听的名字——“舟陌长啸”,谐音“周末”,主打短途游。食用菌基地变成了“光鲜世界”景区,可玩、可看、可体验。村里还建了研学基地,推出以菌菇为主题的课程。

  但几年运营下来,现实并不乐观。

  徐燕,这位2025年7月接任村党委书记的年轻人,把问题看得很清楚:“客流不稳定,市场竞争非常激烈,整个运作下来,仍然有很多需要开拓的空间。”她直言,村里的旅游公司“实际经济效益尚未达到反哺集体经济的目的,仍然处于平衡状态”。

  问题出在哪里?

  首先,专业度不够。乡村旅游是一个成熟的赛道,需要专业的运营团队、稳定的客源渠道、有竞争力的产品体系。长啸村虽然有好的资源,但运作并不专业,“这个赛道的资源还是有些紧张”。

  其次,核心产品“叫好不叫座”。桑黄是村里的特产,2020年引进的,被称为“森林黄金”,一公斤卖6000元。它已被列入中医药库名录,但普通消费者对其望而却步。村里想把它做成茶饮、袋泡茶,提高接受度,但真正打开销路还需要突破医保准入等瓶颈。“对外人而言,它还是比较陌生的。”徐燕说。

  再次,村集体的强村公司在物业经营、旅游公司经营等方面进行了探索,但多数项目只能实现“自身的基本平衡”,远未到反哺村集体的时候。

  这些“成长的烦恼”,其实暴露了一个深层问题:一个靠“能人驱动”快速崛起的村庄,当进入“高位运行”阶段后,如果没有专业的运营能力、没有可持续的产业闭环,很容易陷入“有亮点没流量、有产品没销量”的尴尬。

  但长啸村也有它的“运气”。河对岸的神仙湖景区,从去年到现在涌入了200多万人次的游客,成了网红打卡地。这200多万人次的流量,是长啸村最大的外部机会。

  徐燕的思路很清晰:在河道上新建一座步行桥,让神仙湖与长啸村从物理上贯通;把桑黄摆进景区的咖啡店,推出联名特调饮品;主打亲子客群,做菌菇采摘、割稻子、抓泥鳅等农事体验。“让小孩子喜欢来,家长就会跟着来。”

  这个思路背后是一种“打开边界”的思维。长啸村的文旅产业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要主动融入更大的流量池。越开放,越有活力。

  新老传承,演绎时代新传奇

  许国初书记做得太好了,直接把村子做成了明星村。但“能人治村”模式有一个天然的弱点:能人退了怎么办?村班子里有没有人能接?许国初的威信是30多年攒下来的。

  组织上选择徐燕,看中的是她的“链接能力”。她在镇里工作了5年,熟悉各条线的资源渠道。但资源协调能力只是“入场券”。真正考验她的,是如何赢得村民的信任。

  这时候,许国初站了出来。

  他走村入户,帮徐燕对上对下沟通衔接。村“两委”换届选举,在老书记的全力托举下,徐燕的得票率在全市名列前茅——关键是她还不是本村人。“我内心充满感动。”徐燕说,“没有老书记,不可能有这张成绩单。”

  村里人愿意相信许国初的话。他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威信,“借”给了徐燕。这是一种极为朴素也极为有力的传承。

  如今,徐燕把许国初当作村里的“智囊团”。遇到难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请教他。许国初也从不推辞,把多年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她。

  徐燕从老书记身上学到了三样“法宝”:实事求是、艰苦创业、心中装着老百姓。

  实事求是,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上级的意见要听,但一定要根据村里的实际来;艰苦创业,就是不怕困难——长啸村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那股子拼劲;心中装着老百姓,就是把村里的事看得比家里的事还重。

  “老书记这一辈人的情怀和态度,我们年轻一代可望而不可即。”徐燕说,“但我至少要学着做,一点一点靠近。”

  这段传承,给所有面临“能人退休”的明星村提供了一个样本:老书记留下的不只是产业和荣誉,更重要的是一种作风、一种方法、一种把村子当家的情怀。新书记的“武器”不一定是同样的威望,可以是不同的能力,比如资源链接、政策对接、开放协作等。

  长啸村的故事,说到底不是一个村的蜕变史,而是一个普通村庄如何在不同时代找到不同“发动机”的故事。许国初那一代人靠“情怀”和“拼命”打下了基础,徐燕这一代人则需要靠“链接”和“整合”来打开空间。两种能力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同时代的需要。

  那棵大树还在,新枝正在生长。河上的桥还没架起来,但方向已经定了。200多万人次的流量在那里,桑黄还在等待它的市场,徐燕正带着这支队伍,走在破局的道路上。

  长啸村的“菇”事还在继续,能不能“啸”到最后,时间会给出答案。但这个村庄用10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一个没有资源的村子,靠对人、对事、对机遇的态度,是可以翻身的。而翻身后的路,比翻身本身更难走,也更值得走。

  应丽斋 卢伊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