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悠悠 钟伟/文
在非遗活动中撞见手工搡年糕的场景,木杵起落间,糯米的甜香漫开,儿时老家那口大石臼的模样,便这般清晰地浮上心头。
等到周末,我兴冲冲赶回老家,直奔老屋,惹得母亲满脸疑惑。顾不上室内久闭的陈浊气息,我径直穿过堂屋走到天井——这方小小的天地,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欢喜,晴时揽满天光,雨时听尽淅沥,儿时被母亲追着绕天井跑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而天井中央的石基上,那口直径近一米、深约五六十厘米的大石臼,臼壁覆着青苔,一眼望去,便勾起了我刻在心底最深沉的乡愁。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绍兴农村,石臼是村村台门里的标配,乡里人都习惯唤它“石捣臼”。这石臼由整块青石凿制而成,臼腔上大下小,内壁被经年的使用磨得油亮温润,而那一声声捶打声,便是年节里最真切的人间烟火。冬至一过,母亲便忙着张罗搡年糕的事,先将糯米装进竹编斗里,拎到河埠头淘洗,再倒入天井的大陶缸,注满清水浸上几日,只等糯米吸足水分,便到了蒸制的时刻。
待糯米饭蒸得软糯香甜、蒸腾着热气时倾入石臼,叔伯们便轮番上阵,双手抡起木杵奋力捶打,妯娌们则守在石臼旁,趁木杵抬起的间隙,蘸水快速翻揉糕团。“咚—咚—咚—”的闷响在天井里回荡,醇厚的米香漫遍整座房子。我们几个孩子总围在石臼边,眼睛紧紧盯着石臼中软糯的糕团,盼着轮杵的大人早些歇手,能分给我们一小撮米团。若是能蘸上一勺白糖,那软糯清甜的滋味,便是童年里最满足的甜。
寻常日子里,石臼从不会空着,清水总是满盈盈的,成了我们孩童的天然玩物。彼时乡下还没有自来水,家家灶间都摆着一口粗陶大水缸,我们便随手拿起缸边的木勺子或者铝勺子,围着石臼打水仗。小小的天井里瞬间水花四溅,嬉闹声、叫喊声混作一团。待大人们闻声赶来,石臼里的水已见底,我们个个浑身湿透。于是,在一片嗔怪与责骂声里,大人们领着自家孩子回家换衣裳。
石臼带给我的快乐,远不止于此。儿时的我格外贪恋嬉水,每到夏日傍晚,暑气渐消,母亲总会拎着水桶,往石臼里汲满井水,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进石臼中,由着我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扑腾、玩闹。指尖划过微凉的水面,水花轻溅在脸颊,那一方石臼,便成了我记忆深处独有的“游泳池”,盛满了夏日的清凉与童年的惬意。
这口石臼,刻着岁月的痕迹,盛着童年的欢喜,藏着故乡的温度,成为我心底永远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