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悟 周雷/文
忙着忙着就到了年底。这时候，心里便生出一种渴望，想寻一座山，在一年将尽时，独自去登一趟。
冬日的山，是疏朗的，也是坦诚的。树叶落尽，山石与土地的形貌便毫无遮掩地裸露出来。空气清冽得有些割人，深吸一口，直直地灌入肺腑，将那点浊气与倦意，霎时涤荡得干干净净。
登山是不必急的。既无一定要抵达的胜景，也无须与人争个先后。脚步便随着心思，放得极缓。走走，停停，看看。走着走着，思绪便也像这山间的风，悠悠地飘荡开去。人一到了空旷的高处，心仿佛也跟着宽敞了，平日里那些琐屑的得失与忧烦，忽然都变得轻了，远了。这一年来的光景，便如一幅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我想起春日里，为一个项目夙夜匪懈，最终柳暗花明时，那种近乎虚脱的欢喜。夏日某夜，与友人在露台乘凉，西瓜浸在井水里，星斗满天，说了一宿的痴话与傻话，晚风温润如酒。秋深时，送别一位远去的朋友，心里并无多少伤感，反觉得人生聚散，本如云卷云舒，各有前程罢了。也有困顿的时候，譬如为一个念头辗转反侧，为几句闲言郁结于心，如今站在半山腰回望，发觉那不过是山路上偶然绊脚的一颗石子，当时硌得生疼，此刻连形状都记不真切了。
这便是登高的妙处。它让你抽身出来，从另一个视角，打量自己那点悲欢。在山脚时，觉得天大的事，到了这半山腰，沐浴着毫无偏私的天光，吹着四季如一的山风，便觉得那“事”，原也大不过一块山石，久不过一季枯荣。人常常是自己画地为牢，将心困在方寸之间。山不说话，却无时无刻不在教你一种“俯仰”的学问。
愈往上，林木愈见稀疏。及至登上山顶那片平坦的巨石，眼界豁然开朗。找块背风向阳的石头坐下，身上竟暖融融的。坐在这里，过去的一年，仿佛真的被踏在了脚下，成了来路的风景。而对未来那点渺茫的憧憬，此刻也变得具体起来。倒不是想着要成就什么功业，只是在想，来年或许可以更从容些，对人对事，多几分体谅，少几分计较；或许可以再读几本一直想读而没读的闲书，去一两个陌生而有趣的地方；又或许，只是简单地祈愿家人平安，自己身心康泰，便好。
日头渐渐西斜，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得多，脚步几乎是跳跃着的。但心里却比来时更沉静，更安稳。仿佛一年的尘埃与重量，都卸在了山上，只带回这一身的清风与满心的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