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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农村信息报

搪瓷杯里的排骨

日期: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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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6版:七色土       上一篇    下一篇

  □往事悠悠 钟伟/文

  20世纪80年代初,乡村饭桌上,多是自家地里种的青菜、萝卜,油星子金贵得能照亮半个灶台。

  我家那个灶台是祖父传下来的,旁边壁橱里有个墨色陶瓶,里面装着菜籽油。倒油时,母亲总是左手扶着瓶底,右手捏着瓶颈,胳膊肘微微悬在半空。油线细得像根银丝线,一滴不落地进入铁锅。母亲说这是跟奶奶学的手艺,“过日子就得像穿钱眼的油,一分一毫都得算计着来”。

  最奢侈的,是母亲往饭架上的乌干菜上滴几滴香油,琥珀色的油珠滚进菜里,瞬间腾起的香气能漫过整个堂屋。生日那天的乌干菜底下,总会藏着几块差不多大小的肥肉。母亲总要念叨:“寿星先挑两块,剩下的平分。”肥肉在热饭里化开,混着干菜的咸香,就着它能吃下三大碗米饭。我们兄弟三个总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自己的生日早点到来。

  一天,父亲踏着暮色归来,肩膀上背着一个崭新的帆布包。他把帆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搁,掏出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杯口还沾着褐色的酱汁。“猜猜里面是啥?”“萝卜干炒黄豆?”老大摸着下巴装老成。“什锦酱菜?”老三咽了口唾沫。我瞅着杯身渗出的油印子,突然拔高声音:“干菜煸猪肉!”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对,今天谁的生日都不是。

  父亲笑着掀开杯盖,浓郁的肉香飘出来,是红亮亮的小排骨,上面撒着的葱花还带着点青绿。我们三个都看呆了,母亲拿起竹筷往我们碗里分,老大一块,老二一块,老三一块……我们捧着碗小口抿着,酱油的咸香混着肉汁的醇厚在舌尖散开,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搪瓷杯底还剩两块,母亲全夹到父亲碗里。父亲把大的那块又拨回母亲碗里,这次母亲没推让,只是把剩下的汤汁都倒进父亲的饭里。褐色的汤汁浸着白米饭,父亲呼噜呼噜吃得真香,眼角浸着笑意。

  等到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父亲才道出缘由。原来,父亲因为读过书,被借到公社开展人口普查,中午在公社食堂吃的,每人一个荤菜、一个素菜,父亲只吃了素菜,一口没尝排骨,全部打包回来,帆布袋、搪瓷杯也是公社发的。

  从那以后,每个傍晚都成了我们的期盼。父亲有时带回清炒鸡块,我们连鸡骨头都能嚼出香味;有时是红烧鸡翅,我们总要比赛谁啃得最干净;有次他居然带回来两个“狮子头”,肉丸子里混着荸荠碎,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

  几个月后普查结束,父亲带回的帆布包里除了搪瓷杯,还有一小袋水果糖和一个苹果。“这是公社欢送会上发的。”苹果的清香混着糖果的甜香在屋里弥漫,我们吮着糖块,看着父亲用抹布擦拭那个搪瓷杯,杯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后来,那只搪瓷杯成了我家的宝贝,母亲用它装过腌菜,父亲用它泡过清茶,我们三个轮流用它当漱口杯。直到多年后搬家,我在旧物箱里又翻出了它,里面仿佛还有红烧排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