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时空 杨建/文
空蜂桶诱蜂,在我们那个村庄是一道不变的风景。溪边岩石下,山脚的小洞囗,大树底下掩蔽处,摆着一只只空蜂桶。这些杉木蜂桶,经风吹日晒已经发白,上头被搁一顶破斗笠,或压一块木板,或包几爿笋壳子,它们带给养蜂人一份希望,也给村庄抹上一层神秘色彩。
那些蜂桶,不时有蜂群来安家,筑巢酿蜜。这让我很羡慕,巴望着哪一天也有一群蜜蜂为我所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没多久,真的有一群蜜蜂来到了我家。 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我家碗柜里,竟然有一群蜜蜂不请自来。 那是一个老式三层碗柜,上层最宽敞,柜门由细密的木格交错而成。那天清晨,有几只蜜蜂在碗柜内外盘旋,金黄色的身子在晨光中忽明忽暗,它们时而钻进柜内,时而又退出来,显得很谨慎。第二天,蜜蜂增至几十只,它们在碗柜里飞上爬下,每移一步都停一停,细长的触角不停地颤动,似在轻嗅又像在辨认某种隐秘。村里的“老蜜蜂”叶大爷压低声音说,这是工蜂在探路,你家有好事啦。
果然,第五天,吃过午饭,门囗忽然暗了一角,定睛一看,有一团蜂云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翻滚,嗡嗡声如同远方传来的马达在耳边震颤。蜂群在门囗盘旋一阵后,如一股赭色溪流开始向碗柜里倾泻,渐渐地漫成一个蠕动的坨子。此时,整个院子里,都浮动着一道金黄色的光晕。
蜂来富,燕来贵。周围邻居都说我家撞上了好运。此后,我时常站在碗柜前看它们进进岀岀,那些飞回的蜜蜂,腰间足尖及腹部的绒毛里,沾着不同颜色的花粉,它们翅翼振动时,似乎带起阵阵的风,风里含着淡淡的花香,闻一闻,感觉比新蜜还醉人。
家里飞来一窝蜜蜂,门囗那片油菜地里,穿梭在阳光下的金黄色身影密集了,碗柜那呈六棱柱状排得极齐整的蜂巢,也一个接一个地延伸开来。那晶莹剔透的琥珀色蜂蜡,在蜂巢里微微颤动,泛着温润的光,弥漫着甜腻的蜜香,仿佛整个春天的芬芳,都被收集在这巢房里了。
菜花谢了,葵花又开了。这时节,我家的蜂蜜也开割了。望着那黏稠的蜜从滤网中挂下来,大家都忍不住用手指蘸着吮咂。然而,这甜蜜的日子还没过去,碗柜的蜜蜂竟然一天比一天少了。蜜蜂的嗡嗡声渐渐远去,我觉得与蜜蜂的情缘也就断了。但让我惊喜的是,第二年春来花开时,又有一群蜜蜂,以同样的情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群蜜蜂,同样晨起晚归,进进出岀,翅膀与足尖的摩挲,让碗柜的木格都略微发亮。这群蜜蜂,同样酿下蜜,又悄然离去……此后每一年,这种景象都会在我家重现。
后来,我们全家离开了村庄。我常常在某个深夜想起那群蜂,老宅那个碗柜,蜜蜂是进不去了,不知那群蜜蜂的后代如今在何方,但我知道,它们肯定还在某地采着花、酿着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