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狮人民路街头，一方简易书桌，五本字典、三块压书石、一方写字板，伴着风霜历经数十载。今年77岁的姜明典，是泉州现存最后一位侨批代书人。从青葱少年到古稀老者，他执守笔墨整整六十载，以一纸侨批连通山海阻隔的两岸，书写无数华侨家庭的悲欢离合，更用毕生坚守，留住了侨批这一独属于闽南侨乡的文化记忆。本期《闽南故事》，一同走近这位老人，品读他与笔墨相伴的代书人生。
笔墨为塾 承继父辈从业初心
1949年，姜明典出生于泉州石狮新华，名字取自开国大典的“典”，饱含时代印记。生长在侨乡大地，身处新旧交替的岁月，他的人生自年少起，便与笔墨、侨批紧紧相依。姜明典的父亲曾担任中学校长，家中素来崇文重教，受家境所限，他没能走入学堂继续求学，年少时也曾为此心生遗憾。母亲一句闽南俗语“一枝草，一点露”点醒了他：人生总有别样出路，不能走进学堂，便以笔墨为学堂。
1967年，18岁的姜明典追随父亲脚步，正式走上侨批代书之路，从此与文字相守至今。白日里走村串户代写书信，夜晚伴着收音机自学古文、英语，成为他数十年雷打不动的日常。父亲一生以代写侨批为业，直至暮年仍坚守案前，临终前反复叮嘱他“不要乱写”。这句质朴的教诲，成为姜明典恪守一生的从业准则。
彼时泉州侨风盛行，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亲人远赴新加坡、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等地谋生。身在海外的华侨心系故土，定期寄回家书与生活费，这种兼具书信、汇兑功能的物件，便是闽南人熟知的侨批。当年多数侨眷不识文字，加上交通、通信极度落后，远隔重洋难以互通音讯，代写侨批、翻译往来书信成为华侨刚需。姜明典便以笔为桥，为海内外亲人搭建起传递思念的文字纽带。
奔走乡野
阅尽人间悲欢百态
入行初期，姜明典像父亲一样常年下乡奔走。那时交通不便，他骑着自行车往返于石狮各个沿海村镇，鸿山镇伍堡村、洪厝村，祥芝镇古浮村、莲坂村，永宁子英村、西岑村，还有晋江龙湖村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单程就要一个半小时，来回便是三个小时，风雨无阻。当年代写一封侨批仅收取一角钱，平日里每日能写十余封，逢年过节思念更浓，写信的人便络绎不绝。
数十年走乡入户的经历，让姜明典看遍世间百态。他曾寄出一封封杳无音信的家书，见证不少“番客婶”苦守一生，直至离世都不知丈夫早已客死海外；见过海外华侨省吃俭用，倾尽所有补贴家中老小；也亲历丈夫被误传离开人世，妻子改嫁，几年后丈夫又出现的人间悲情；他渐渐懂得，笔下的文字从来不是简单的笔画组合，每一封侨批里，都盛满了华侨侨眷的思念、牵挂、无奈与期盼。“写信不只是写字，谋生也不只是糊口，其中人情事理，要用一辈子慢慢感悟。”这是乡野行走十几载，姜明典的最真切感悟。
20世纪70年代，相关政策逐步放宽，侨乡亲友可办理签证远赴海外团聚，下乡代写侨批的工作渐渐减少，姜明典便回到石狮市区固定摆摊营生，最初落脚新华路，1990年迁至人民路至今。时代发展之下，侨批内容也悄然转变，传统家常家书慢慢减少，代写签证文书成为主业。前来办理手续的大多是半生守望的长者，盼了大半辈子终于等来团圆机会，姜明典始终用心落笔，助力一位位侨眷圆梦。他们有的是年过半百的妻子，有的是儿女。年少时苦学的英语，在涉外文书往来中发挥作用。据他回忆，经他之手翻译、撰写的签证文书、侨民登记书，累计约三万份。
与时俱进
笔耕不辍服务邻里
随着通信、交通飞速发展，电话、网络普及全球，山海相隔不再是沟通阻碍，传统侨批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曾经同行的代书人纷纷转行，相熟的老华侨、老主顾也陆续离世，老街的书摊日渐冷清。为了继续服务街坊邻里，姜明典始终坚持学习、不断精进。他自学法律知识，帮居民撰写诉状、契约、遗嘱。
从侨批家书到各类民生文书，一支毛笔、一方案台，写尽人间诸事。六十载光阴里，他执笔写下的侨批多达十几万封，缕缕墨香，串联起闽南侨乡几代人的往事。时至今日，街头专职代写侨批的人已寥寥无几，姜明典却依旧坚守在小小的摊位上。他每日准时出摊，哪怕行人稀少、阴雨天气，也会支起帐篷端坐案前。“不少老人不会使用智能手机，我守在这里，他们才能找到人，多见一面，就能少一份遗憾。”朴实的话语，道出最动人的坚守。
从1967年执起笔杆，这份事业已走过60个春秋。回望半生，年少时错失学堂的遗憾早已烟消云散，半生伏案、与文字相伴，于他而言亦是圆满人生。
声名远扬
笔底乡愁永续传承
数十年的默默坚守，让姜明典的故事被大众熟知，这位末代侨批代书人走进了全国观众的视野。2026年，他接连受邀参与多项重磅文化活动：2月登上央视《中国诗词大会》，分享跌宕又温情的代书人生；5月远赴北京，参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观影活动，与主持人倪萍现场交流，他所了解到“番客婶”的人生经历与影片中的侨乡故事高度契合。英文版《环球时报》专程前来采访。同月，他做客龙洋主持的《周末一起看电影》，和主创团队共话侨乡情怀。央视《新闻周刊》为他制作专题报道。
《给阿嬷的情书》影片热播后，众多自媒体也纷纷登门寻访。慕名而来的不仅有媒体，还有不少年轻后辈，特意前来请他代写书信，寄语未来。
面对接踵而至的赞誉与关注，姜明典始终心态淡然，依旧守着老街一方小摊。半生里，他执笔为万千人书写心绪，却甚少为自己落笔。步入暮年，他开始整理过往见闻与感悟，将六十年的经历落笔成书，书稿计划于今年8月出版。
一支水笔，六十流年；一纸侨批，满载乡愁。姜明典以凡人之躯，守护着侨批这一珍贵的侨乡文化印记。笔耕未停，乡愁未远，这位坚守街头的代书老人，用一生时光，留住了侨乡最温柔的岁月回响。
（王秀婷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