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照例沏一壶茶。
今天选的茶叶是福州的茉莉花茶，用开水一冲，那熟悉的香味便在客厅里弥漫开来，让我惺忪的双眼也一下变得澄亮了。厨房里正在加热的是久违了的千层糕，香气隐隐约约飘来，那是昨日表妹从榕城带来的。她说：“现在好多地方做的都不大正宗，我来之前特意跑了趟安泰楼买的，知道你小时候喜欢吃。”那糕呈米白色，四四方方，像本浓缩的线装书，记得它是以面粉、米浆、糖、肥膘肉等为原料蒸制而成的，榕城多用在逢年过节和筵席上，福州话也称“千页糕”。
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是得靠气味与滋味牵引的。我童年在榕城待过十年，如今看见这糕，十年的岁月沉淀，忽然就从心底里涌出来。印象中的外祖父是个清癯的老人，温文尔雅，话不多，走起路来总是不紧不慢。外祖母个头矮，很早就驼背，但是手脚麻利，总是忙里忙外的。星期天或者寒暑假，住惯了机关宿舍楼的我，喜欢往于山下鳌峰坊的外祖父家跑，因为那儿有高大的院墙、古井、金鱼池，还有天井里种植的花花草草在吸引着我。
外祖父在清闲的时候，会牵我的手，说：“走，带你买糕去。”外祖母总要追出来嘱咐：“拣油润些的，上边有糖多一点的才好吃！”于是，我们一老一小走出青石板路的小巷，去到聚春园或者是安泰楼，外祖父喜欢和店铺里忙碌的伙计们聊上几句，然后我们一起眯着眼，等待冒着热气的蒸笼里千层糕的出笼，再看伙计用竹刀干净利落地切下一块，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外祖父接了，携着我的小手返回，那一刻，便是童年里最隆重的欢喜了。
回到家，外祖母会将糕放在小碟里，洗了手，用指尖小心揭去一层米糕，对折成温热的小三角，然后塞进我期待已久的小嘴里。那一瞬间，一股清甜，不腻人的温润稻米香气，先在舌尖化开，又顺喉而下，一丝丝，一缕缕，暖到了我的胃里。两位老人自己没有吃，只是微笑地看着我问：“甜不甜？好吃不？”那时节的光阴，像极了这千层糕，厚实而绵长，是最甜蜜的。
回到现实中，才发觉桌上的茶温了，我赶紧又加热。从碟中拈起一块表妹捎来的千层糕，学着以前外祖母的样子，小心揭下一层，放进嘴里，那久违的甘甜，那质朴的米香，竟一如从前。几十年光阴的流逝，那记忆的门环仿佛又重新叩响。恍惚间，我又坐在了外祖父老宅大厅那张旧八仙桌旁，阳光透过院里面的竹叶，碎洒在桌子上。外祖父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在桌旁慈祥地看着我，外祖母清亮的嗓音依旧在耳畔回响：“慢点儿吃，别呛着了……”
一层又一层，糕在唇齿间无声化去，我嘴里吃的究竟是千层糕，还是喝的是茉莉花茶，现在也分不清了，只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心里却一片澄明。真心感激表妹给我带来的这一份惊喜，原来，这一层一层的滋味，是童年甜蜜的回忆，是外祖父，外祖母慈祥的面容，并未远去，它仿佛是在岁月里暗暗地结成了另一本更为厚实、让我一生也读不完的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