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街一家冷清的旧书店寻访闽南渔谚小册子,店主说没有。店外榕树下,一位精瘦阿伯老林随口嘟囔,说书上渔谚早已过时,还让我次日清晨五时到梅林码头,听真正海上的活语言。
次日天色未亮,海面像抖动的黑绸。老林蹲在礁石上,用地道永宁石狮腔教我观海识语,一句“天未光,海在困”质朴传神。他教我细辨渔港声响,钓机低鸣、鱼刀脆响,合在一起便是港口独有的脾气。
在大排档,他问我知不知道“掠巴浪”,这是祥芝古早叫法。旧时先人听到这词,便有补网出海的劲头;如今只剩工厂批量冷冻售卖,只剩冰冷的“货色”二字。他反感把大海说得轻巧浮华,直言大海从不是一味蔚蓝,晴天灰蒙、雨天墨色、风暴前夕泛着死寂青灰,自有严酷本貌。
最让我震撼的,是他对讨海的解读。他说“讨”是祈求、是伸手,向天讨天时,向海讨生计。出海撒网,收成祸福难料,讨海不是做工,是赌命,是世人在无常大海前,给自己立下的一份朴素规矩。
跟着老林,我慢慢拾起一整套渐渐沉没的闽南渔俗词典。
船有讲究:新船下水叫“落令”,要敬酒摔碗;逆风行船不说开船,而叫“挨”,发音紧绷颤抖,满含行船的艰难。
人有说法:下南洋叫“落番”,一个“落”字,像石头沉海,前路渺茫、归期难测;番客寄回家的钱叫“批银”,薄薄一纸家书银两,扛起一家老小生计。
而他最晚教我的,是最重的词:交陪。他拿出老照片,一众赤膊汉子立在木帆船前。他说,交陪不是简单应酬生意,而是患难相扶:你网破我帮补,你家有事我照应,你下南洋杳无音信,我年年替你祭扫坟茔。海阔人微,没有交陪,便难以在海边立足安生。
老林晚年卧病医院,满室消毒水气息。我轻声问窗外是什么风,他气若游丝,缓缓道出“浮南风……要返潮”,这是他教我的最后一句海语。
送别老林那天,船工、商人、华侨纷纷前来默哀行礼,仪式里伴着听不懂的古老吟诵。
如今我仍常去海边,学着老林的样子静心聆听:听见老渔人用失传渔语聊天气,听见归侨阿婆对孙子说着古词“雪文”,听见乡人日常说笑里仍带着“交陪”的说法。
每每此刻,总觉得老林还蹲在身边。海潮依旧起落无声,而他把大海的气息、古早的渔言,种进了我的耳朵。那些濒危的闽南古词,如贝壳余响,细微却从未断绝。
我不再只忙着笔录,而是学着把这些山海言语融进自己的石狮腔,讲给后人听。这,便是我能为老林、为这片大海,守住的最好一份“交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