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穷,穿的衣服要么是大的孩子穿不上的,要么是旧的衣服翻新的。
先生曾经给我说过有一年家中的表亲送来了穿不上的衣服,其中一件是绿军装,裤子已经磨出了洞,但他因为崇敬军人,穿上后屁颠屁颠地兴奋了一个春节。
不管平常怎样,春节的时候,家里面总是要想尽千方百计给孩子换一身新衣。因为新年不光家里面要来亲戚,还要到处去走亲戚。大人们要面子,孩子们不在意这些。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想要最好的衣服,什么样的衣服能称为最好呢?标准很简单,不是新旧程度,也不是面料,而是论有多少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评判标准呢?那时候很少人会有包包,连用过的化肥袋子也是珍贵得不得了。兜多便似一个百宝箱,可以把各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全装进去,尤其是男孩子:弹弓、纸拍、弹子,甚至还有可以吓唬别人的小虫子。兜多的衣服还能装好吃的。春节不管到谁家,说一声:新年好。总会被各家的长辈给塞一点平时里极不可得的食物,你要佯装推辞,别人会硬塞进你口袋里。如果你没有口袋,这么多福利你根本不可能拿回家。根本不可能。
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个照像的,选了村里的一个荷花池做背景摆起了摊。有一个女孩子有一个粉的衣服,不知道是自己买的,还是别人家送的。有荷花的绿作衬,那件衣服成了全村的女孩子最羡慕的。不知谁大着胆子张嘴去借,那家同意了,于是我们全村的女孩子不管合不合身,均借了那件衣服来照像。我当时被很多人围观,指导着要笑、笑起来。结果照出来的照片比哭还难看,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不是发自内心的笑还不如哭。这也是我多年不喜照像的原因之一,一到镜头前,我总是不自在,有种被人窥视和强迫的感觉。
现在条件好了,衣服多得不得了。有的人买了新衣,吊牌没取掉,放到柜子里就忘记了。这么多年我搬了很多次家。每次我总是对自己说,要学会断舍离。可是我的衣柜最深处总有一件穿不上的旧棉袄。这件棉袄是现在流行的中式:圆圆的小领子,蓝色的底子上面有着小象和长颈鹿,盘扣上有金色的丝线。我和妹妹各有一件。母亲不懂得流行什么,但衣服的寓意和搭配极好。三十多年了,衣服已经有些许褪色,摸起来已经有些僵硬。我曾试图翻新一下,但只是一想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一翻新不是连母亲的一点气味也没有了,那是母亲沾着头油一针一线缝制的衣服。是的,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物品。
那一年,母亲得了胰腺癌。到医院去检查医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就说母亲没病。她常常在寒冷的冬夜里疼得满头大汗。母亲在不疼的时候,就在家里边给我和妹妹做棉袄。那时候还是夏天,我们都还小,没有常识也不敢想母亲会得病,认为母亲是想早点给我们准备过年的衣服。后来母亲去南阳一趟回来,一切都变了。她的腹部多了一个一尺多长的刀口。母亲的刀口还有一个小指大的窟窿没有长好,她便让我把棉袄拿出来仔细地缝上面的盘扣。大热的天,棉袄拿在手里热得甚至有点烫。
全家人都守着她,平常不怎么来往的亲戚也来看她,家中常常连坐的地方也没有。没有人在意我们这些帮不了忙的孩子,我以为母亲的病已经好了,每天除了疯玩也没别的事,没人管的感觉是真的好。直到母亲被村里人用竹床抬回老家,家里面请人唱了大戏,母亲的东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年后父亲新娶了人,家里连空气也变了,仿佛她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母亲在最热的天仍然想着我们最冷的时候,而我却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照顾她一天,甚至没想过要陪陪她。
每当看到这件棉袄,我就想到母亲在大热的天缝袄的场景。我知道,母亲不会怪我,天底下的母亲都不会怪自己的孩子。我也不会怪自己,天底下的母亲也都不舍得孩子自己怪自己。
谁还没有一两件旧物件呢?放在新家里,那么不合时宜,但是它却比任何文物都珍贵。因为它是证物,证明那个人来过,证明她全心合意地爱过你。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她一直住在你的心里,一直一直温暖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