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的冬日，总是姗姗来迟。晚上，我下班回家路上，在归途的转角，一片暖融融的亮色，猛地撞进了眼里，是一个路边的水果摊，正在叫卖着满车的赣南脐橙。
那橙红的一团暖色，像是寒天冻地间一颗不肯屈服的火种。我怔在了那里，脚步自己停了下来，忍不住走过去买了一大袋。然后，它们毫不讲理地，撞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温暖的门。
赣南，是乡下外婆的家乡。小时候，春节期间前往外婆家拜年，那间光线幽暗的堂屋，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柴火烟、腊肉香，还有这无处不在的橙子清气。外婆站在那蒸汽氤氲的灶台前忙碌，灶膛里跃动着火光，看到我们亲人远道而来，外婆欣喜地转过身来，用系在腰间的花布围裙，擦着那双湿漉漉的手，脸上绽开那种能融化冰雪的、皱皱的笑容。
堂屋那张暗红色的八仙桌上，陆续摆满了香气扑鼻的丰盛菜肴，还有一盘赣南本地特产的脐橙。外婆就坐在一旁的小竹凳上，身子微微佝偻着，笑眯眯地看着我狼吞虎咽。我吃得肚皮滚圆，满嘴是油，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快活、最富足的时刻。
饭后，外婆帮我剥开一颗赣南脐橙，取一瓣放入我口中，齿尖轻轻一合，丰沛的汁液便霎时涌出，充盈了每一个味蕾。那滋味是富有层次的：初时是鲜明的、活泼的甜，带着阳光晒透的果肉特有的醇厚；紧接着，一丝清浅、爽利的微酸便蜿蜒而出，这甜与酸的交替、融合，宛若一曲和谐的乐章，在舌尖上悠悠地奏响。
冬日吃橙，吃的是一份自然的馈赠。它不像西瓜属于盛夏的酣畅，也不似葡萄带着秋尽的缠绵。它是专为冬日而生的。你看它，静静地卧在果盘里，那颜色便先教人心里一暖。那厚实、稳重的橙红，仿佛将夏日所有未能尽兴的阳光、秋日所有沉淀下的暖意，都一丝丝地吸纳、贮藏，终于酿成了这一团握在手心的、温和的小太阳。这小小的橙子，原是凝聚了四时的精华，来赴这一场冬日的约会的。
屈原在《橘颂》里赞它“苏世独立，横而不流”，那是一种孤高的气节；还有宋人词句里的意境，“橙黄橘绿时”，那是一种富足而安详的静美；再到了宋人曾几的笔下，“香雾噀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则全然是唇齿间风致的陶醉了。所以说，橙子真是冬日的恩物，这大约便是造物赋予它的、超越了口腹之欲的灵性。
提着这一袋新买的、沉甸甸的赣南脐橙，我慢慢踱步回到家，小心地掏出一个，捧在手里。凉意沁入掌心，那熟悉的、圆润的弧度，那沉甸甸的手感，仿佛和当年外婆递给我的橙子，依旧一模一样。只是如今，慈祥的外婆已走了好几个春秋，那个有她的老屋也已消失不见。幸好，还有这些外婆家乡的橙子相伴，它们蕴蓄而从容，封存着赣南丘陵上特有的阳光与雨露，令我睹物思人的时光也温软了起来。
这个冬天，因为这赣南脐橙，意外点亮了我儿时的记忆。它所给予我的，不仅是口腹的甘美，更是一种心灵的抚慰。因为，它凝聚了我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那份永无止境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