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老一辈人的说法,过年是要过完元宵节才算真真正正的圆满。这就像一篇文章,总是要画上个完整的句号,心里才踏实。
记得儿时的元宵节前几日,家里便开始忙活起来。我最爱帮着大人们搓“元宵丸”——闽南人叫“上元圆”。其实说是“搓”,倒不如说是“滚”更贴切些。糯米粉是早就备下的,细白如雪。元宵丸的馅则是将花生末、芝麻、白糖拌了猪油,搓成一个个小指头肚大的馅心,浸过水,便开始放簸箕里和着糯米粉摇。这摇法有讲究,不能蛮力,要顺着劲儿,簸箕左右晃动,那馅心便像滚雪球似的,渐渐裹上一层又一层的粉衣,变得圆润起来。看着它们在粉堆里骨碌碌地转,觉得十分有趣。家里奶奶、妈妈的手艺好,搓出的丸子圆溜溜的,看着就那么喜人。
到了元宵夜,天刚擦黑,我便急急忙忙扒完晚饭,把碗筷一放,胡乱擦了把嘴,就往外跑。那些年,有时候是和南安石井来的表弟,有时候是和中学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携手作伴,我们往往从中山路出发,一路向北。
中山路两旁的骑楼下,早已挂满了花灯。有传统的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点上烛火,晶莹剔透,像浮在水面上一般;有走马灯,上面画着人物故事,灯一转,那些人物便活了起来,你追我赶的;还有各种动物造型的灯,兔子、公鸡、鲤鱼,看得人眼花缭乱。更多的是孩子们提着小灯笼,在人群中跑来跑去,那灯光一晃一晃的,像极了天上闪烁的星星,很是喜庆。
我们且走且看,不知不觉就到了开元寺。东西两座高高的石塔,在夜色中巍然耸立,塔身上每层都亮着彩灯,远远望去,像是串串发光的珠子从天而降。寺内寺外,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猜灯谜的,人群一层又一层,热闹非凡。怕被人挤丢了,我们都是手牵着手,挤得手心都出了汗。
走出开元寺,我们往威远楼方向去。威远楼雄踞在北门街口,平日里显得有些威严,今夜却被各色彩灯装扮得流光溢彩。楼前空地上,有人舞狮,锣鼓敲得震天响,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是水泄不通。再往前,是工人文化宫,那里有许多绑在树干上的绳子,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纸条,我们几个总是挤进去,仰着头看那些写在彩纸上的谜面,绞尽脑汁地想。猜中了,得一块水果糖,就会迫不及待地剥了糖纸,把糖块放入口中咀嚼,欢喜半天。
最后到了文庙。文庙的广场挺大,花灯也多。记得有一年,这里摆了一组大型的“陈三五娘”灯,五娘在灯下赏灯,陈三骑马经过,两人目光相遇,那神情,真像是梨园戏里唱的那样。小时候听老一辈人讲,《陈三五娘》的故事,就是泉州河市人陈三护送兄嫂去广南任职,元宵节在潮州城赏灯遇见黄五娘,两人一见钟情。那时候想,原来这满街的花灯,居然还藏着这样的浪漫。于是再看那些提着灯笼、并肩而行的年轻男女,便觉得这节日里,除了热闹,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韵味。
那些年的元宵节夜晚,还有各路人马的踩街表演:有大鼓吹、南音、拍胸舞、火鼎公婆、刣狮、舞龙、提线木偶、掌中木偶、武术表演、归侨的印尼歌舞等各种阵头,伴随着乐曲声、鞭炮声和冲天的焰火,真可谓“火树银花不夜天”。
如今想起来,那时的元宵节,便是在这一路的行走与观看中度过的。脚走得酸了,心中的喜悦却是满满的。
今年春节期间古城中山路又有文艺踩街,重现宋朝古港“梯航万国”的景象。我虽未目睹,但可以想见那一定是极热闹的。如今的泉州,成了世界遗产城市,又是“美食之都”,八方来客,都涌到这里来过年。我这老泉州人,听着这些消息,心里自然是无比欢喜和自豪的。虽然年纪大了,不爱往人堆里挤了,但想着那满城的灯火,那南音、那梨园戏的曲调,还会像从前一样,飘荡在中山路的骑楼下,飘荡在开元寺的塔影边,心里便一阵阵暖融融的。
元宵节一过,这年才算真正过完了。只是那灯火,那吃了元宵丸的甜,那一路的笑语,还会在心里面珍藏着,一直到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