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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石狮日报

跨越山海的童年回响

日期: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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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人在旅途       上一篇    下一篇

  南洋的午后总带着湿热的暖意,2004年我退休后的首次探亲之旅,在整理母亲马来西亚旧居的遗物时,被一只蒙尘的锈铁盒牵住了目光。铁盒边缘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凹凸不平,铜质搭扣氧化出深褐的斑驳,仿佛沉淀着半个多世纪的沉默。

  轻轻掀开盒盖,一张泛黄发脆的老照片悄然滑落,边角微微卷起,像被时光揉过的信笺。模糊的影像里,七岁的我站在镜头前,伯父的手摇缝纫机声仿佛还在耳畔。那是他用结实帆布一针一线扎成的书包,盖子上特意用红布剪了个“七”字缝上去。几十年后同事猜测,许是伯父要我记住七岁上学这个人生起点。裤子明显是大人旧衣改小的,又肥又长。那时家乡人人都打赤脚,直到上初中,四叔才给我买了第一双“万里鞋”——黑布面、白胶底,走在路上像踩着云朵。

  1948年秋,伯父从马来亚归来;1950年冬再度南渡。临行前,他牵着我的手去隔壁村钱塘小学报名。家乡没有学校,我的学名也是伯父起的——他用这种方式,为我的生命烙下文明的印记。

  最难忘的是伯父手抄的课本。因报名晚了无处买书,他便用记账的簿仔纸钉成厚本,借来新书,一字一句用毛笔誊抄。伯父写得一手好字,更用五色颜料在页边画上花鸟装饰。遗憾的是,这本凝聚着爱与智慧的手抄本最终没能保存下来,成为记忆里永远的缺页。

  那时对知识有着本能的饥渴。伯母后来常说起,我总在吃饭时用筷子在稀饭上画字。这个画面深深烙印在童年里——昏黄的灯下,稀饭的热气氤氲成雾,孩子在天然的画板上练习刚刚学会的文字。或许正因这份痴迷,我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钱塘小学由曾氏祠堂和旧宫庙改造而成,后来才添了座“舂墙模”瓦房。七八个老师撑起一所完小,校长是共产党员,老师们个个“一专多能”。印象最深的是魏文川老师,既是《钟声》篮球队主力,又擅拉京胡。课间十分钟,他常在校舍廊下为我伴奏,琴声越过斑驳的庙宇飞檐,惊起檐角的麻雀。

  学校只有个小操场,竖着两支单柱篮球架。就是从这简陋的场地出发,我从小皮球打到篮球,一路打进福建军区篮球队。那些跳跃的身影,至今仍在记忆里鲜活。

  二年级“六一”节,张鹏飞老师弹着脚踏风琴为我伴奏。雨季的闽南,儿童节常被戏称为“爱哭节”。那天全校师生聚在祠堂大厅,窗外雨声淅沥,我唱着“六月里花儿香,六月里好阳光”,童声清越,竟得了第二名。奖品是一幅彩色中堂画——枝繁叶茂的榕树上,一只小鸟正引吭高歌。多年后才懂得,那是老师对一颗童心的巧妙期许。

  还记得老师用两个玻璃镜框做成流动红旗:一个画白鹅戏水,一个画雁阵南飞。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老师们用最简单的工具,为孩子们营造着诗意的学习环境。正是这些看似随意的美育,在我们心田播下了最初的种子。

  如今,伯父已长眠南洋。而这张他珍藏半生的老照片,却成了我精神上的回程票,一次次载我回到那个有书香、有琴声、有温暖陪伴的童年。我将它重新放回锈铁盒,合上盖子的瞬间,忽然明白:有些记忆永远不会生锈,就像有些爱,跨越山海,依然鲜亮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