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天地递予尘世的素笺,以六角为墨,洋洋洒洒写尽寒来暑往的絮语。清辉漫过阡陌,抚平田垄皲裂的皱纹;轻吻黛瓦的檐角,栖落枯梢疏瘦的影;也悄悄落在孩童仰起的眉间,融成一滴透亮的天真。“落雪满南山,积雪浮云端”,所有漂泊的寒凉,终是为了归向土地的温软——这落雪的奔赴,恰如岁月里那些辗转的情愫,兜兜转转,只为寻一处安放的渡口。
遂擎这枚剔透雪片,作引路灯盏,让沉淀半世纪的记忆、情愫与沉思,皆顺着笔端汩汩流淌。这里有泥土与烟火的和鸣,如土地的低语:泥土里埋着春耕时犁铧翻卷的热望,是“春种一粒粟”的期许在寒中蛰伏;生活里凝着油盐酱醋的微光,似烟火细碎,一粥一饭皆藏清欢。这里有乡愁与远方的对答,乡土眷恋漫染其间:乡愁是老屋后那缕缠缠绕绕的炊烟,“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煮着岁月的绵长;远方是行囊里未曾凉透的闯荡,是风雨兼程中未改的赤诚。这里更有传统与现代的凝望,人文思索藏于字里:传统是祖辈传下的犁耙与谚语,是田埂上踩出的千年智慧;现代是案头跳动的字符与键盘,是时代浪潮里生长的新章,一旧一新,皆是生命的注脚。
此间无专家的高深玄论,唯有一人半生的真实履痕,如文字般澄澈质朴,又藏禅意。从攥着稻穗的掌心,到握着烧杯的指尖,是乡土与新知的碰撞;从踩着田埂的脚印,到印在柏油路的履痕,是市井与田园的辗转;从鲜衣怒马的青春,到鬓染秋霜的晚景,是岁月赠阅的通透。“半生踪迹半生心”,所见所感,皆付与这一方冬日清欢。煮雪烹茶,茶烟袅袅漫过窗棂;腊梅暗香,悄然沁入味蕾眉间。笔底文字抽芽,如寒枝缀绿,自有生机;心头尘事尽散,似马踏轻尘,笑对江湖。世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皆如虚妄浮华,终被皑皑白雪掩埋,唯留澄澈初心,如朗月清风,焐醒晨曦,融化夜霜,捧一盏灯火,在文字的肌理里从容徜徉。
雪是一面澄明之镜,照见一个农人在人生冬季的自我叩问,如农人对土地的深情回望,对岁月的温柔思索。这回望,是对故土的赤子之心;这叩问,是对流年的敬畏之意;这文字,更是对所有躬身奋斗、心怀乡愁、在传统与现代间寻路的人们,最诚挚的邀约——如禅语所言,“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愿我们于落雪时节,共赴一场心灵的相逢。
当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织进窗棂,当雪花携着清寒对我浅笑,攥一把文字在掌心,竟青翠得能让寒冬发芽、让岁月心跳。且围炉而坐,慢煮光阴,细说平生。从一粒种子聊到一座桥梁,看种子破土的韧劲,如何化作桥梁承重的脊梁,恰如“千磨万击还坚劲”的生命力量;从一条田埂聊到万里征途,听田埂上的蛙鸣,怎样伴征途上的脚步丈量远方,是乡土根系对闯荡者的温柔托举;从记忆中的炊烟聊到生命里的微光,任炊烟的暖,焐热微光里不曾褪色的梦想,如禅意所言,心有暖意,何惧寒凉。
雪落有音,文心有韵。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深情与哲思,终在笔墨间沉淀为永恒,如落雪归土,滋养出又一季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