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相册里突然弹出年度回忆的提示，手指一滑照片就自动播放起来了。
初春时节水仙花开在窗台，白色的花瓣托着鹅黄色的花蕊，空气中还留有一丝薄冰的香气，阳光也变得明亮了，照到瓷砖上发出脆响，暮春的时候，有人拍了一张雨后街道的照片，梧桐叶肥嫩得能掐出水来，洼地上倒映出半片天空，云走得较慢，没有声音，颜色却越来越浓，从小心翼翼地变成理直气壮地绿起来。
夏天的照片是泼洒开的，女儿在正午阳光下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粘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其中有一张她蹲在草丛边看一只慢悠悠爬行的蜗牛，后颈晒成了麦色，我们说下周一定去海边，在相册里也只是一句空话，有很多傍晚在阳台上，西天燃起一片橘红之后又变成青灰色的灰烬，这里的日子是热的、闹的、有汗水和冰西瓜的味道，是一支走调却尽情尽兴的歌。
手指停了下来。看着深秋的书架，忽然就有了整理的念头，把书一册一册地拿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放在脚边堆成几摞。这摞书是年轻时买的，纸张已经发脆，边角卷曲，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标本，叶脉就像老奶奶手背上凸起的筋络一样，读书就像是饿坏了的人扑到面包上，每一页都要读出声音来。旁边的一堆书是以前买的，装帧很精美，塑封也没有拆开过，静静地立在那里成为一种有体面的占有方式。它们是我的资产，也是温柔的负债，总是想着以后会读，这个以后就是秋日的暮色，虽然现在还亮着，但很快就会暗下去。
正当我沉浸在思考的时候，女儿房间里的琴声时断时续。初学者的演奏很生涩，一个音符不断地重复着，就像幼鸟学唱一样，忽然间想起了她小时候也是秋天，非要将落叶贴满一本旧画册，说那本画册是她的宝库，那时她很有耐心地坐在树下过了一整天，如今忙于练琴、做功课以及朋友之间的琐事。时光赐予她的财产就是她的成长，个子高了，眼睛里多了几分复杂；而她的债务就是那个粘着落叶、吵着要永远保留的孩子，一寸一寸地消失在记忆的迷雾中。
傍晚的时候，母亲送我去巷口。路灯刚刚亮起的时候，昏黄的光落在紫黑色的暮色里，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去，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中身影变得很淡，就像一张旧邮票。回头看到影子还留在原地时，忽然想到朱自清写父亲背影时内心的那丝凉意，这是最大的一笔负债，明知不能偿还，也只能背着它，用每一次回望、每句天冷加衣来支付微小的利息。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慢慢地回头走的时候，心里的账本上还是不清楚的，资产、负债、盈利、亏损怎么才算清楚呢？时光不是会计，它只是一条河，我们在河边捡起一些闪亮的瞬间，而更多地从指缝中溜走的是冷冷的岁月，能握住的只有当下，路灯下的长影以及口袋里母亲塞进去的一罐热咸菜。
那么即便如此，来了就来，走了就走，在这寒冷的岁末时节里，知道自己有温暖、光明存在就已经足够应对更黑暗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