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听见窗外有沙沙声，就像春天的蚕啃食桑叶一样，那就是落下来的雪。
我坐起来，慢慢拉开窗帘的一角，路灯光晕之中，雪下得又细又密，仿佛一帘珠玉挂在那里。风歇了，它大概正在某处屋檐底下打盹儿，看着伙伴们从天上飘下来。
那一个夜晚，风与雪展开一场交谈。风担任诉说的角色，雪扮演着聆听的职责；风谈及远行的事情，雪以沉默且温暖的方式作出回应。
早晨一开门，我就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雪停了之后显得很安静，房屋上、树枝间以及篱笆旁边，还有路边的自行车上都被厚厚一层雪覆盖着。邻居家的小孩子冲出来，穿红色羽绒服走在雪地中很显眼，他的小脚丫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后面跟着一串笑声，大人也出来了，扫雪拍照嘴里说“好大的雪”，这都是昨晚留下的回音，白茫茫的寂静都是他们说过的话，每一个雪堆都是谈话时落下的记忆。
午后，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阳光洒到雪地上，像是碎银似的闪着光，这时风又掉头往回吹，它掠过老槐树，枝头上的积雪就“扑簌簌”往下落，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片闪亮的雪雾。当它们飞到屋顶上方的时候，屋檐下的雪粉也跟着往下掉，好像撒了一层糖霜一样，我想这大概就是两个朋友分道扬镳前最后的一个拥抱吧。
太阳慢慢变暖和了，雪就化开，屋檐下面开始滴滴答答掉水珠，风在滴下来的水珠之间来回穿梭，把雪的潮气吹散，把雪的消息带走，它要去很远的地方，去南方的河流，去东方的海岸线，去告诉所有等着春天的生命，分别的时候，风说了好多话，雪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用融化来回答：我听见了，我都记着。
黄昏的时候，西边的天变成了有点怪异的玫瑰色，屋檐下挂着水晶似的东西，那就是冰凌。风不会来了，或者只是偶尔轻飘飘地动一下，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粗壮的树枝吹得摇来晃去，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一个说“我走了”，另一个说“明年见”。
约定就这样出现了，就像分开只是重逢的开始。
天将黑的时候，我泡了杯茶坐在窗边，院里落下的雪被月光染成蓝色，像大地藏起来的梦，风停了，四周很静，但我相信在我听不见的地方，风和雪的对话始终没有停止。每年它们都会相遇、同行、分开，它们用我不懂的语言说着天地间最老的朋友故事，不需要占有，不需要永远，只要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时机离开。
我忽然就明白了，下雪的时候心是静的，我们看到的不是雪，而是一场完整的诉说与倾听，风大声地说着，雪安静地听着，我们坐在窗内成了这场对话的听众。茶凉了，月光下的雪地还是幽蓝，风裹着雪的消息上路，雪水渗入的土地里，春天正在发芽，他们的对话又会以另一种方式在季节里轮回，我们这些偶然的听众，在这样的夜晚，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