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来了,落了即化,湿淋淋的,终究不像是真正的冬天。不过,再过两天也便入冬了,这个冬天也算是踩着节气的点子来了。
那一年,立冬都快一个月了,地上还是灰扑扑的,太阳老是挂在天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每天早晨醒来,便往窗外瞧,瞧着天上连一点风雪的迹象都没有,便觉没精神。有时,忽然起风了,没头没脑地乱刮,刮得枯叶子、烂草枝子、不讲文明的人扔的烂纸片子在路上乱跑,太阳也躲得没影了,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喜悦,谁料,阴沉了老半天,也没见着一片雪花,盼啊盼,竟又把天给盼晴了,真是恼人。
说来也怪,人本来都怕冷,天不下雪,又觉得不大对劲,甚至有种莫名的烦躁。最恐慌的是乡下的农民,冬麦盖不上棉被,老是站在空荡荡的田地里,看着就慌。
一段时期,我住在离村委会不远的古丽家里,每天下午没事就在村子里溜达,走在干燥起尘的路上,走过一家家关门闭户的人家,看着只有牲畜在半敞着圈顶的圈里慢悠悠地嚼着草料,一家家屋顶上时断时续地飘着些青烟,感觉整个村子都没精打采的。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村东头那片冬麦地里。看着风中抖动的冬麦,想着年幼的孩子每天想着妈妈,心里很是不安。那片冬麦已经几寸高了,再长高一点就不好越冬了。按照以往,地里早该一片白了,可那年,十一月都快接近尾声了,一片又一片黑色的泥土还裸露在风里。
出于职业习惯,我每天都要去那块冬麦地旁瞧瞧,希望太阳能偷两天懒,希望雪花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突然飘落下来,希望满眼枯黄的大地被大雪覆盖。总是幻想着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堆着雪,屋顶上盖着雪,路上是左一道、右一道车辙碾压出的白雪印子,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呢子大衣、羽绒服,头上扣着厚厚的棉帽子,脚上套着笨笨的棉鞋或靴子,甚至脖子里还塞着柔软的羊毛呢围巾,被风吹得勾着腰,急匆匆地赶路。从外面回来的人一进门就嗵嗵嗵地跺脚,跺下一些碎雪来,哈一口气,搓两下手,走向通红通红的炉子旁……这样的情形才是冬天该有的。
体验过扬风交雪的寒冷,才会珍惜炉火暖气给予的舒适。可雪就是迟迟不来,老天爷就跟没事人似的。就在我日日盼着雪来的焦灼里,一场大雪猛地来了。
一夜之间,大地一片白茫茫,空气清冷冷直透肺腑。所有的枯树都披上了银挂,蓬蓬松松如琼花盛开,村里村外,如童话、如仙境,美得让人惊叹。沿着早起的人们趟开的雪路,去村委会开晨会,一进楼,就听得楼上吵吵嚷嚷连带着笑声,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暖流。果然,进了会议室,大伙都变得“冬模冬样”的了,兴奋地说着昨夜怎样见着下雪,今早又如何被大雪惊到。一场雪让平日死气沉沉的办公大楼里热闹起来。
雪,就像大家伙期盼已久的亲人,把真正的冬天带来了。家家户户的人像鼹鼠从昏沉沉的洞穴里钻出来,站在院子里,爬上屋顶,走上大路,拎着铁锹、扫把、推板,开始扫雪,一边扫一边打趣,丁零当啷的响声在村子里碰撞,一家家屋顶上,喷吐着一股又一股浓烟。
雪后的天空蓝得浓郁,阳光照在雪地上,金灿灿的。村东头的冬麦终于进入了梦乡,路上的人们,寒风吹着的脸上似乎少了被生活碾压的倦容。民谚说,立冬不下雪,冬天便是暖冬,对于西北地区而言,很不利于来年的农业生产,虽有人工降雪,但毕竟不是自然物候所致。
所以,那天夜里,看到窗外落了一层雪,又正好看完一卷书,心里甚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