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温祥
1866年,福建船政的机器在马尾轰鸣响起,开启了中国近代海军的梦想。在福建船政创办160周年到来之际,我们探寻一个家族与时代同频共振的百年脉动。
作为地道的福州人和船政后裔,76岁的林尔苍将祖传的“林氏心肺理筋术”,打造成第七批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当他用肘尖为患者疏通筋络时,那“啪啪”的筋结松解声,仿佛与一个半世纪前的轮机轰鸣遥相呼应。
今年是民族英雄林则徐诞辰240周年。8月29日,来榕参加林则徐纪念活动的澳门林则徐纪念馆馆长龚树根,听闻林尔苍长期致力于以中医文化为纽带推动海内外交流的事迹,专程前来拜会。澳门林则徐纪念馆决定邀请林尔苍11月下旬前往澳门,为当地民众义诊,以“林氏心肺理筋术”为载体传承弘扬中医文化,为福州与澳门两地的人文交流“添把火”。
血脉中的家国情怀
福建船政的创办,不仅开启了中国向海图强的梦想,更培养了一代代海军人才。林尔苍的祖父林璧,作为福州海军学校第一届轮机班毕业生,其母校正是船政学堂的延续。林璧曾任“长治”号军舰轮机长,亲历战争的烽火;更早时期,他曾担任在抗战中壮烈殉国的海军名将萨师俊的轮机长。其人生轨迹与近代中国维护海权的历史交融,见证了国家从积贫积弱到奋起抗争的艰辛历程。
家族的航迹,与船政历史名人紧密交织。林尔苍的曾祖父林守庚曾服役于北洋政府海军第二舰队司令处,先后任书记员、军需官等职。其曾祖母杜氏,自幼孤苦,幸得船政名将杜锡珪收养,视若己出,抚养成人。杜锡珪在北洋时期曾出任海军总长,对近代中国海军的建立与发展贡献卓著。杜锡珪与林守庚曾在三坊七巷一当铺当伙计,既有同门之谊,又有袍泽之缘,这段渊源为这个家族注入了忠勇报国与悬壶济世的双重基因。
历史的浪潮一次次拍打着这个家族。据林尔苍介绍,其父母林宜鋆夫妇在新中国成立前参加革命,冒险为党的地下工作提供联络和掩护,展现了在时代洪流中的侠义与担当。1949年,祖父林璧与胞妹林淑如赴台湾后开设“仁济诊所”,以医术安身立命,写下了家族史上跨海传承的一页。林璧兄妹在总结家传技艺的基础上,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疗心肺疾病的理筋推拿技术,传给了林尔苍的父亲林宜鋆。直至1979年,心怀故土的林淑如回到家乡,将“林氏心肺理筋术”带回福州,传授给林尔苍,这段因海峡暂时分隔的传承篇章才终告合拢。
非遗医技的诞生与远播
“林氏心肺理筋术”是医武结合的结晶。林尔苍在三坊七巷的烟火气中长大,9岁开始习练内家拳,学习少林南拳,拜福州民间两位颇有名气的少林功法家为师,淬炼出深厚的内劲与对人体结构的精微感知。“练武,不仅给了我力量,更教会我如何将力量精准地‘渗’进去。”这种对“渗透力”的追求,成为他医术的灵魂。
时代变迁,个人的命运随之浮沉。1993年,他携子林世炜远渡重洋,在纽约唐人街开了一家理筋推拿诊所,凭借精湛医术,使“林氏心肺理筋术”扬名海外。这段经历也让他对中西医差异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故土难离,传承的使命更在召唤。2009年,林尔苍回到福州定居。为更好地在故土行医传道,2021年他以72岁高龄,刻苦考取了当年新推出的“福建省中医医术确有专长人员医师资格”,并收年轻主治医师陈文松、张清辉为徒,建立了非遗传承机制。最让林尔苍欣慰的是,如今他正逐步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孙女林莉。“以前在海外,是想让外国人知道中医的厉害。现在回来,是想让老祖宗的东西,在它的发源地真正扎下根、传下去。”他表示,这份从船政世家绵延而来的百年医脉,要在新生代延续。
船政精神的新时代回响
“林氏心肺理筋术”的精髓何在?林尔苍的概括言简意赅:“关键在于打通经络,人的自愈能力就会被激活。”这门非遗技艺以中医十二经筋理论为依据,特色在于将医、武二者相结合,先以敏锐触诊手法找到患者病变的经筋病灶,再以肘关节、拳关节或指关节按压患处,集一身劲力于一点,推揉与输气双管齐下,做到力道深达病所,同针刺般“得气”,收放自如,从而理顺经筋。
患者的口碑是最佳的注脚。患者余先生说,自己失眠20余年,跑遍全国各大医院,用遍偏方效果甚微。经人推荐认识林尔苍后,“他一看我面色就大致判断出病症。”更令他称奇的是,“刚做一次推拿,当晚就睡沉了。几次后,连出差半个月都睡得很香。”34岁的韩女士因长期伏案工作,导致颈椎突出,并伴有心悸、头晕、失眠及严重消瘦,经林尔苍3个月的理筋推拿,症状基本消除……
在充满力道的推拿之外,林尔苍的生活亦有静雅的一面。他是一位资深的普洱茶收藏爱好者,这一爱好从1972年在三坊七巷一家中药厂工作时便已开始。“最初只是喜欢,后来发现在治疗过程中,普洱茶消食解腻、化痰祛湿的功效,对我这套理筋疗法有很好的辅助作用。”林尔苍说。品茗与藏茶,既是他个人怡情养性的方式,也体现了中医“药食同源”的智慧。
从船政的轮机舱到中医诊室,从“海防卫国”到“理筋健民”,林尔苍家族的百年航程。当福建船政迎来160周年纪念,其精益求精、海纳百川的理念,让“林氏心肺理筋术”这样的非遗形式焕发生机。